政事压下了江停雪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她听见楚昭的话,有点不敢置信:“皇上怎么最近如此沉迷口腹之欲,倒不像你。”
楚昭的确有别的诉求,但他知道如今的江停雪不会答应,便也懒得开口,而是笑着说:“笼中鸟也是要换鸟食的,我可没教过你不给马儿吃草。”
“说的也对,”江停雪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今天皇上确实帮了我一个大忙,如今要求回京的压力越来越大,我也有点顶不住了,希望皇上到时候也能如此通情达理。”
听说兰宣求见的时候,楚昭就多了一个希望回京的理由——回京后兰宣就不能频繁入宫了。但他知道回京是必然,无需自己开口,甚至如果在行宫逗留够久的话,他可以直接杀了兰宣,好教一教他的皇后什么叫做忠诚。
但如果站在江停雪的角度,她不想被楚昭拿捏,当然是不愿意回京的。
楚昭不明白他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江停雪笑着,打量了楚昭好一会儿才说:“皇上,我一直都错了。其实你的心思很好猜,我以前战战兢兢不过是因为身处弱势,没有走错的余地罢了。原来有成本试错的时候,你也没那么难看透。”
楚昭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原本无害的脸变得阴沉而压抑,但却丝毫不具威慑力。
江停雪说:“宫墙能挡住的只有‘皇后’。”
热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而易举地盖住了冰鉴带来的凉爽,不过瞬间就让人额间出了一层薄汗。
江停雪静静地欣赏着楚昭伪装出的平静寸寸龟裂,她甚至也剥了颗葡萄递给楚昭,也不再是从前屈服柔顺的姿态,带着和楚昭如出一辙的施舍威逼:“荔枝上火,皇上还是少用些为好。”
“你就这么想见兰宣?”
楚昭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江停雪勾起唇角笑,手上姿势不动,眼神冷极了:“皇上有没有想过,臣妾或许只是不想见你?”
盯着面前的手,强烈的屈辱和愤怒裹挟着楚昭的理智,让他有一种想要冲上去,用满嘴尖牙,一口一口咬碎对面的冲动。
这样的情绪太过熟悉,竟然条件反射般勾起了楚昭的理智。怒火越是沸腾,理智绷得越紧,如同挽弓射箭,拉扯得楚昭头疼欲裂。
多年的历练锻炼了楚昭强大的神经,他身体前倾,直接用嘴衔走了那颗代表着羞辱的葡萄。他看见江停雪嫌弃地擦了擦手,然后把手绢扔了。哪怕内里已经烧得赤红,面上竟然也能无动于衷。
“皇上还记得薛映婉吗?”
薛映婉和楚昭是老相识了。
当年楚昭还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时,曾跟随薛莫其四处征战,因此和薛家来往频繁。薛莫其很是看好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辈,曾提出要将自己的小孙女儿嫁给他,但后来因为楚昭求娶江停雪而作罢——这个小孙女儿就是薛映婉。
江停雪戏弄够了,决定给楚昭来一记重击,笑着说:“她撺掇着兰宣来问‘皇后’近况,你猜她是想干什么?
“前段日子因为薛大人要求返京,态度强烈,我和他闹了些小不愉快。不如趁着这个机会,皇上请她来凝辉宫小叙,一来替我向薛家赔礼道歉,二来也看看薛映婉到底是何居心。如何?”
作者有话说:
楚昭:朕只是想吃点好的怎么了?!江停雪:你最好是!
第14章
自从江停雪和楚昭成亲,薛映婉对他们向来是怀着敌意的。
说什么试探她是什么居心,其实根本就是江停雪在故意为难楚昭。
只是现在的楚昭显然是没有资格拒绝,他心里有再多怒气,也只能沉着脸答应,第二天就给薛家送去了信,邀薛映婉来凝辉宫一叙。
第二日下了些小雨,夏日的暑意却并没有冲去多少。
楚昭躺在美人榻上,双腿旧伤发作,骨缝间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他看着替自己揉腿的绘春,问:“你说你是前不久才入宫,怎么会知道本宫有旧疾?”
楚昭以为是江停雪告诉她的,但绘春却说:“来之前刘公公嘱咐过了,说娘娘每逢雨雪天便会旧疾发作,严重时甚至走不得路,见奴婢懂些医术,便叮嘱奴婢为娘娘调理。”
刘仪原本是楚昭身边的秉笔太监,虽然有些口吃,但心思细腻,所以楚昭用得惯。
江停雪的旧伤太医说已经好了,楚昭一直以为她只有大寒时才会发作,却不知道只是这样些许的湿气就能如此难受——甚至就连刘仪都知道,却从未禀报过他。
和江停雪交换身体以后,有太多事情超出了楚昭的认知。
江停雪对权力的痴迷、对他莫名其妙的恨意、宫中上下对江停雪的态度……都让楚昭不解。
在他的印象里,如果父皇的哪个妃子能得到这样的宠爱,应该是所有人都要追着捧着的,怎么到了江停雪这里却不是这样?
楚昭有些走神,突然觉得膝盖上一热,他低头去看,却见绘春正在将一块布条敷在自己腿上。绘春说:“这是布条是奴婢提前浸过药的,用水汽蒸热了敷在关节处很是有效。如今天热,这样的热气熏着可能有些难受,请娘娘稍稍忍耐片刻。”
楚昭点了点头,没有怪罪。正巧这时候惜朝来报说薛映婉到了,楚昭没让绘春下去,只是说:“请她进来吧。”
薛映婉虽然已为人妇,但还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得了传话后很快就进来了,给楚昭行礼的时候都带着几分随意:“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楚昭半倚在踏上,从上往下打量了薛映婉一眼:“不必多礼,起来吧。”
“好久都没见过娘娘了,皇上说您病了不许人打扰,要不是因为这个臣妇早就来求见了。”薛映婉站起来,目光毫不遮掩地在屋内转了一圈,顿时皱起了眉头,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但想也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随着薛映婉坐下,惜朝及时奉上了茶水,楚昭说:“这天气闷热得很,少夫人喝口水润润。”
“多谢娘娘。”薛映婉的表情不太好看,这才看见楚昭身边还跪着个面生的小宫女在给她上药,而楚昭本人已经撩起了裙摆,宽松的裤脚挽到了膝盖以上,露出雪白的小腿来。
她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别开眼睛,一脸的欲言又止。
楚昭说:“让你见笑了。只是本宫腿疾难忍,只能以此法稍微缓解一二,失态了。”
“娘娘这伤是当年……”薛映婉猛地住了口,惊讶道:“竟然至今都没有痊愈?”
“不过是雨雪天偶尔发作,不碍事。”薛映婉下意识地往外面看了一眼,楚昭笑着说:“这样闷热的雨天还要你过来,难为你了。”
薛映婉皱着眉头,一副并不领情的样子。
她是薛莫其最小的孙女儿,平日里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行事向来无所顾忌。楚昭见她这般模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心想这场官司还得打好一会儿,江停雪可真会给她找麻烦。
“这段日子接二连三发生了许多事,连累你们担惊受怕,皇上和本宫都深感歉疚。尤其是薛老将军,一心为国,皇上却这几日心情不好有所慢待,少夫人回去后一定要替本宫和皇上转达歉意。”
“这是皇上让娘娘说的?”薛映婉问得直白,相当不给面子。楚昭也不意外,温和道:“本宫与皇上心意相通,自然是我和皇上共同的意思。”
此言一出,薛映婉的表情瞬间像是吃了苍蝇似的精彩。她几次张嘴,又几次把话给憋了回去。楚昭心中不悦,却不敢直言:毕竟他从前就觉得薛映婉刁蛮难缠应付不来,哪怕是现在也要顾忌着薛莫其的面子。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清醒地意识到如果当真惹恼了她,江停雪会无比愿意让他亲自去赔罪的,到时候更有得受。
楚昭在心里叹气:“少夫人想说什么尽管直言。”
“臣妇想问皇后娘娘究竟得了什么病症,需要将这凝辉宫收拾得比脸都干净?这也是娘娘和皇上共同的意思?”
让薛映婉直言,她还真不客气。
听了她这满含着讥讽的话语,惜朝险些就要回怼了,但是被楚昭给压了回去。
他神色平静:“本宫前段日子遇刺,但凡见着尖锐之物便觉得害怕,这才将东西都收了起来。劳烦少夫人如此关心,本宫甚感欣慰。”
薛映婉当然不信,甚至没忍住嗤笑了一声:“娘娘到如今还想粉饰太平,果然是对皇上一片痴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楚昭觉得也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喝止薛映婉刚刚好。他的脸色沉下来:“少……”
“只可惜是由来负心人,头上无青天【注】。”
楚昭搭在软枕上的手无意识地掐住了手边软枕,就连语气都变得危险起来:“少夫人慎言。”
“我!”薛映婉想要起身,但终究还是有所顾忌,咬着牙又坐了回去:“我就这么说了,皇上也不能杀了我!”
至此,屋子里气氛紧绷,显然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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