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洲,”沈青羽回应了一声,“我没事了。”


    阿洲红着一双绿眼睛,前前后后地将她打量一番,从头发丝到鞋尖,一寸都没放过。然后他重重点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我们回家。”


    沈青羽“嗯”了声,待父亲沈谧上了车,她方在阿洲的搀扶上爬上车辕。


    马车驶离宫门。


    沈青羽掀开车帘的一条缝,往外望去。


    此时天光大盛,照在青石街上,如同碎金徜徉。


    街边有百姓探着头朝这边张望,有人认出了她,向她行礼,神情有敬也有怜。


    沈青羽向他们点头。


    马车抵达济宁侯府门口,阿洲去套马车,沈丰第一个迎上前:“侯爷,府上来客人了。”


    沈谧眉头一跳——上回,沈丰禀报说来客人了,来的可是皇帝!这回又是哪位祖宗!


    他回首看了刚出狱的自家闺女一眼,一点也笑不出来。


    走到正堂里,看见端坐在客位正在抱着一只猫的男人,沈谧险些晕过去!


    “你……你——”


    倒是沈青羽一脸平静,她甚至笑了一下:“你怎跑我家里来了?”


    周思檀抱着啾啾站起身,那猫原本窝在他臂弯里,听到沈青羽的声音,顿时从他怀中跳下去,向女主人跑去。


    沈青羽蹲下,抱起它,一人一猫亲密地腻了一会儿。


    啾啾在她怀里打了几个滚后,放“喵”一声跑回周思檀脚边坐好。


    周思檀今日穿了身月白广袖袍,一头乌发用玉冠束得齐整,清俊温雅如画中人。


    他回说:“在宫门口等你动静太大,哥哥只好勉为其难来家里等。”


    他不卑不亢地朝沈谧行了半礼:“济宁侯安好,三日前我去呈交国书时,我以为我们已经认识了。”


    “就算你如今挂了个羊头,可你这样堂而皇之地登门,一样会给我们惹大麻烦!”沈谧没好气道。


    周思檀淡道:“侯爷不必担忧。我此次上门是以外邦之礼拜访鸿胪寺卿,旁人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你一个反贼头子改头换面做了国主,大摇大摆坐到我侯府正堂上,等我家闺女,还叫挑不出毛病?沈谧感觉自己心脏病要发了。


    沈青羽适时道:“爹,您方才不是说有事与沈丰交代?这边我来应对。”


    沈谧张了张嘴,对上女儿那双又静又稳的眼睛,又看周思檀那张笑得温文尔雅,却隐隐让人后颈发凉的脸,到底把满肚子话咽了回去。


    “那……我去去就回。”他重重一甩袖子,“沈丰!沈丰!”


    外头管家忙应着跑了过来。沈谧便借着由头,脚步沉沉地出了正堂。


    堂中一时只剩两人。


    周思檀先开口,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青儿,一切都顺利吗?”


    “不顺利我怎么回来见你?”


    周思檀一步跨上前,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抱得有些紧,手臂从她腰后环过去,鼻尖抵着她颈侧皮肤,像在确认她的心跳、她的体温、她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而不是一场梦。


    “哥哥就知道能成,”他道,“说不准马上又要考试了,你怕不怕?”


    沈青羽怔了怔。


    这问话陌生又熟悉。


    当年,第一回 参加乡试时,周思檀也是这样问她。


    那时他们还在国子监,他深夜摸到她屋子里,替她磨好了墨,随后问她:“青儿,明天就要进考场了,你怕不曾?”


    那时她回答“有一点紧张”。


    他便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她额头上,说:“不怕,哥哥与你一道。”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三年。


    “怕什么。”沈青羽靠在周思檀怀里,闭了闭眼,声音轻而笃定,“当年不怕,如今更不必怕。”


    周思檀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青儿永远这么棒,”他道,“三年前你是探花,这次,你一定能中榜首。”


    “那我要真得了榜首,你应我一件事可好?”沈青羽忽然从他怀里仰起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周思檀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轻声问:“什么?”


    沈青羽踮起脚尖,将唇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周思檀眸色渐深,他偏过头,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那力道轻得近乎厮磨,却让沈青羽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小坏蛋,”他哑着嗓子,唇还贴在她耳边,“你想要哥哥的命么?”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沈青羽脸微微泛红,却揪着他的衣襟不放,“你应不应?”


    周思檀低笑:“应,你说什么我都应。”


    沈青羽把脸往他肩上埋了埋,嘟哝道:“这还差不多。”


    周思檀不再说话,只用下颌蹭着她的发,一下又一下,仿佛所有的劫后余生就是为了贪图这一刻。


    两人正温存着,阿洲从外迈步进来,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他就看见堂中二人相拥的画面。


    于是,抬起的脚悬在门槛上方好一会儿,他闷闷叫了声“少爷”。


    被阿洲撞个正着,沈青羽到底有些窘迫,她从周思檀怀里退出,抬手把被揉乱的衣襟整理好。


    刚独占了这么一会儿青儿的周思檀,对突然闯进的阿洲自然没有好脸色。


    他淡道:“蛮奴就是蛮奴,一点规矩没有。”


    阿洲不理他。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沈青羽身上,明明心口已经委屈得发酸,却还是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执拗地望着她。


    “少爷,”他又叫了一声,“明天我又要回神机营训练了,晚上能跟你一起用饭吗?”


    周思檀说:“青儿,哥哥也很久没跟你吃饭了,咱们就去从前你最爱的那家淮扬菜馆,怎么样?”


    沈青羽看看阿洲,又看看周思檀,最后说:“今晚我约了别人。”


    “别人?”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阿洲的绿眸瞬间黯淡,周思檀那双向来从容的琥珀色眼眸,也微微眯起。


    沈青羽“嗯”一声,没多解释,往外走。


    周思檀脚步一动,阿洲也情不自禁要跟上去,


    沈青羽却头也不回地补了句:“都不许跟来。”


    云客楼。


    段臣纲早早地就到了,他着一身玄色箭袖,独自坐在临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正转得心不在焉。


    看到沈青羽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他眉间那点焦灼顿时散了,唇角一扬,露出一个浓烈的笑意:“那个反贼和蛮奴没有问你去哪儿了?”


    沈青羽走过来,解下外披的薄斗篷,搭在椅背上,觑了他一眼:“段臣纲,你究竟是来我面前争风吃醋,还是想见我?”


    “当然是为了见你,”段臣纲想也不想地道,他起身,替她拉开椅子,“我今日刚收到江夏王的退婚书,你可为我高兴?”


    “那很好,”沈青羽坐下,自己斟了杯茶,“你看,万岁虽然打压你,但到底没有真的以皇权镇压你,他是一位有人情味的君王。你心里,是不是也能相应释怀一些?”


    听着她拐弯抹角地替皇帝说起话,段臣纲顿时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哼了一声,坐回她对面,把那只转了一晚的空酒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也冷了几分:“只要他不再在你我之间从中作梗,我自当会对他献出我所有的忠诚。”


    沈青羽没接话,只端起茶壶,续茶。


    青碧色的茶汤在杯中缓缓升起,热气漫上来,扑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清冷的眼浸得微微发潮。


    段臣纲一手捏着空酒杯,一手搭在窗棂上,他认真地看着她,就这么看了许久,久到沈青羽都有些不自在了。


    她抬眸,正对上段臣纲那双微微发亮的桃花眼。


    “其实……”他冷不丁开口,声音像从喉管中滚出来的石子,又沉又烫,“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了。”


    沈青羽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瞬。


    段臣纲道:“那时候你刚中探花,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袍站在金銮殿里,满殿的人都在看你,我也在看。”


    “当时你那么高兴,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周思檀笑,我看着你,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人。”


    沈青羽静静望了他片刻,才道:“这么说,你对我是见色起意?”


    段臣纲也不否认,反而笑了,那笑仍带着混不吝的影子,可桃花眼中的底色认真得厉害。


    “起先是,”他道,“你生得那么好看,偏偏眼里总是没我,那个时候,我很想把你抓到我面前,让你只能对着我一个人笑。”


    沈青羽没说话,专心听他说。


    段臣纲声调缓缓地,像把那些藏了太久的心事,一寸寸从肺腑里剖出来。


    “后来南下,你逼我穿红裙子,又替我包扎伤口,那一路,我常常左右为难——好想把你藏到除了我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可我怕你生气;想替你杀人,又怕你嫌我脏。”他说到后头,嗓音逐渐低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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