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握着茶杯,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却没松手,只把脸别开一点,去看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梨树。


    “越说越不像话。”她道。


    “我说得都是真心话。”段臣纲倾过身,一把攥住了她搁在桌沿上的左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薄的茧,“你问我是不是见色起意,是。可后来,我就差把心掏给你了。”


    他说得真挚,沈青羽没有抽出手,只是轻轻地回握了他一下。


    段臣纲好像得到了某种信号,他喉结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都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青儿,你嫁给我,好不好?”


    沈青羽一怔。


    她转过头,望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可段臣纲没笑,他不躲不退,就那样由着她看,桃花眼里仿佛烧着一捧又烫又静的火。


    “我从前不敢说,一是因为你身份特殊,二是出于那桩婚事。可如今不一样了,你出了狱,我也是自由身,没人能再拦着我们。”


    沈青羽垂下眼,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高得厉害,把她整只手都捂得发潮。


    段臣纲继续道:“青儿,咱们成亲吧!我对天发誓,我这辈子,下辈子都只爱你一个,我会豁出命保护你,成全你。”


    说完,他看着她,等一个不知落向何处的答案。


    沈青羽与他对视了一会儿,道:“我不嫁。”


    段臣纲眼里的火瞬时就熄了。


    “但不代表我不喜欢你。”她轻轻地说。


    段臣纲的手停住。


    沈青羽端起茶盏,抿了口,她淡道:“我从未想过要靠嫁人安身立命。如今因我身份起的风雨,好不容易刚刚平息,法算科也才推出来,我这时候如果嫁人,那么所有努力都会白费。我还没有穿够官袍,更不想卸冠。”


    “咱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应该明白,一纸婚书绑不住我,你若真喜欢我,就跟我一起并肩而立。”


    段臣纲看着她,眸中那束光慢慢亮起,他反手将她的手指扣得更紧,低声道:“没关系,我可以等,以后我们七老八十了,你再嫁给我,怎么样?”


    “砰!”


    包间门被大力推开,阿洲第一个迈步进来,他一身利落的深蓝短打,比从前显得更挺拔了些。


    他直直瞪着段臣纲,闷声道:“做梦。”


    周思檀从阿洲身后慢条斯理地迈步而出,他披了件青灰鹤氅,素白交领,显然是出门前特意拾掇过自己,他的目光扫过沈青羽与段臣纲交握的手。


    “青儿,”他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地,“你拒绝跟哥哥一起用膳,就是为了见他?”


    沈青羽不动声色地将手从段臣纲掌心里抽了回来——倒不是因为心虚,纯粹是不想起争端。


    段臣纲的脸登时就沉了。


    他霍然起身,玄色箭袖下的小臂绷出利落的线条,他睨向周思檀:“某些人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她跟谁一起吃饭,还得经过你同意?”


    周思檀连个眼风都没给他。


    他走过来,在沈青羽旁边坐下,提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副把此当成了自己家的主人翁派头。


    阿洲不甘示弱,也走过来,却不坐,他在沈青羽身后站定,弯下腰,将一只油纸包轻轻放在她手边:“少爷,给你带的卤牛肉。”


    沈青羽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眼阿洲。


    他额角还有汗没擦,几缕卷毛湿湿地贴在鬓边,绿幽幽的眼睛只望着她一个人,像条刚打完架就跑来邀功的大狗。


    她心口一软,道:“坐下,一起吃吧。”


    阿洲也想坐,可他看看左手边的段臣纲,右手边的周思檀,摇头说:“我不坐了,我保护少爷。”


    “装什么?”段臣纲冷嗤道,“有我在她身边,轮得着你保护?”


    周思檀夹了一片桂花糖藕到沈青羽碗里,缓声道:“青儿,尝尝这个,今日的藕还算新鲜。”


    沈青羽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藕,又环视三人一圈。


    段臣纲的脸最臭,本来他准备单独跟沈青羽用晚膳,结果一下来了两个碍事的人。


    周思檀面上波澜不惊,正提壶斟酒。


    阿洲护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段臣纲若往右贴一寸,他就往中间挤一点,周思檀若往左挪一下,他便用自己宽厚的肩膀将人挡去大半——反正不让另外两个男人占她半点便宜。


    沉吟片刻,沈青羽道:“阿洲,你别站着了,在对面坐好。”


    阿洲默了一瞬,方抬脚走过去,坐定。


    “你们三个。”沈青羽开口,清淡的声音足以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既然都来了,就把饭好好吃完。这顿饭我请,算谢谢你们这段日子为我忙前忙后。”


    “我刚出狱,只想安生吃顿饭,谁若扫了我的兴致,就自己出去。”


    三个男人齐齐抬眼看她。


    窗外梨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从半开的窗口涌进来,像一场细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四人之间。


    段臣纲虽仍然板着脸,却低头,一口把肉吃了。


    阿洲也低头,他吃得很快。


    周思檀望着碗边那片藕,半晌,夹起来,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沈青羽看着他们,终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这才像话。”她道。


    -


    四人同桌用膳的消息传到御书房时,困在深宫里的皇帝正在跟自己那讨人厌的胞弟一起用膳。


    皇帝的脸色看不出任何异常,倒是裴时钰笑了:“皇兄,我看你还是认了吧。”


    皇帝没理他,只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俗话说独木难支。沈云停这样的人,你越是想一个人握在手里,她越是会从你指缝里溜走。有道是孤拳难敌四手,另外三人若是拧成了一根绳,最后结局如何,实在难说。”


    皇帝终于抬眸,盯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冷,也不怒,只是很深很静。


    裴时钰被这样看着,反而笑得更开:“杀段臣纲,皇兄去哪再找一把这么趁手的刀?杀周思檀,东南沿海会乱,杀那个蛮奴倒是容易,但你若真杀了他,只怕沈大人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他每说一句,皇帝的目光便沉一分。


    裴时钰像没瞧见似的,悠悠道:“弟弟劝您不若看开一些,左右您是君,她是臣,只要您不发话,谁也越不过您去。可皇兄若非要她心里只放你一个,那臣弟说句大不敬的话——下辈子,您别当皇帝,也许还有些指望。”


    皇帝没有说话,却陡然捏紧手指。


    -


    翌日,沈青羽早早就起了,正坐在院中那棵梨树下温书。


    啾啾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跳上石桌,把自己团成毛茸茸的一团,尾巴尖搭在她的手边,半眯着眼打盹。


    得喜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迎春领进来的。


    他规规矩矩地弯下腰 :“奴婢给沈大人请安。”


    沈青羽放下书,将怀里的啾啾往旁边抱了抱,起身还了半礼:“我已是白身,当不起公公一句‘大人’。”


    “沈大人说哪儿的话,”得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您的本事,谁敢小看了去?只要法算科一开,沈大人必能金榜题名,奴婢今日来,是为了替万岁送个东西。”


    沈青羽微顿。


    得喜从袖中取出一只乌木长匣,双手捧着递过来:“万岁说了,特殊时期,满京城的眼睛都盯着济宁侯府,他不便出宫来看您,只好代由奴婢转交。”


    沈青羽接过那只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狼毫小楷,笔杆是湘妃竹制,笔尾系着一段明黄色的细绦。


    旁边另放着一方澄泥小砚,砚底压了张字条,只一句:“新科将开,卿当自勉。待榜发之日,朕候于金銮。”


    沈青羽看了许久后,将字条慢慢折起。


    得喜在旁瞧着,低声补了句:“这笔是万岁平日常用的,才叫人重新校了锋。砚台也是新得的,万岁知道您接下来要用功,特地先给了您。”


    沈青羽仍未说话。


    得喜笑起来,将一只小盒放在桌角:“万岁还让奴婢带了些宫里的糕点,说这些东西您一向爱吃,夜里温书时若饿了,多少垫一口。”


    沈青羽终于开了口,她声音很轻:“他……还说什么?”


    得喜道:“万岁说,不必回信。等您考中了榜首,再来谢恩。”


    沈青羽将笔握在手中,那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温温凉凉的,好像某个人隔空握住了她的手。


    春寒未退,院里的梨树已经抽了新芽。


    “帮我回禀陛下,”沈青羽声音清亮,“我必不负他。”


    不负自己,更不负前路。


    ——卷三·鹤鸣九霄·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些忙,没有及时回复大家的评论,但你们发的我都有看到,首先强调一下,正文完结不代表这篇文不写了!番外还有的!!只是我觉得正文停留在这里最合适。沈大人个人的结局,在这一章中很清晰,也很有力量,老公们得到了暂时的和解,每个人的感情线都有收束。可能有宝子疑惑为啥皇帝没在正文上桌,这是因为皇帝上桌非主线任务,其实每个男主的上桌都不是主线任务,段狗和阿洲是因为情节进行到那里,水到渠成,我就顺带写了。本文的唯一主角自始至终只有沈大人。我这篇文叫做《谁知权臣是女郎》,行文到最后,她可以做权臣,也做回了女郎,所以我认为可以结束了。再来说说番外的计划,番外一是皇帝的车,番外二是哥哥的车,番外三是裴时钰的车,番外四是段狗,番外五是阿洲(因为段和阿洲在正文里已经有过车,所以排在后面,不代表他俩地位低!!)应该还会有几个集体番外。至于其余的if番外,我再看情况和手感来写。最后一件事是我搞了个抽奖,算是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明天休息一天,番外会从11号正式更新,仍然是早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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