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平静地说:“都是坊间无稽之言,母后不必往心里去。”


    “无稽?”太后看向他,目光里少见的带上了薄责,“寻常百姓传几句也就罢了,可你听听,都传成什么样了?还说这位沈氏入狱之后红月当空,彩雀绕梁。这不是逼着人说,她才是真命凤身?”


    “后宫从不过问朝事,这是祖宗的规矩,哀家懂。但事已至此,这已不是一桩普通的欺君案。皇帝可想过宗庙社稷,想过你父皇当年的心血?”


    皇帝没接话。


    他自然知道这些流言是怎么起来的,段臣纲纲那一夜所编的话本,原是为了替沈青羽争民心,却被人顺水推舟,把“清官”捧成了“凤命”。


    这一招极毒。


    裴时钰笑道:“母后言重了,不过是坊间人云亦云,编出来讨彩的东西,哪就值得您病一场?儿臣明日就叫人去把京城的话本子全烧了,谁再敢编排,一律抓去顺天府打板子!”


    “你烧得了话本子,还能烧死京城所有百姓的嘴吗?”太后没被他这句话哄过去,反而加重语调道,“此事的根儿还在那位沈氏女身上,哀家听说她已被押入诏狱——如今最省事的法子,就是皇帝马上赐她一杯鸩酒。对外只说她体弱,已在狱中病故,过个一年半载,自然没人会再记得这些!”


    皇帝抬起眼,语声冷静:“母后,此女入仕三载,办过的案子桩桩件件皆有卷可查。只因几句流言便杀一个有功之臣,朕做不到。”


    太后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道:“那便纳她入宫。”


    裴时钰手指一顿,太子也望过来,独独皇帝面无表情。


    太后:“既然不能杀,又不能放,索性给她个名分。听说她是济宁侯沈谧之女,妃也好,贵妃也好,皇帝自己掂量着办。”


    皇帝八风不动地坐着,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他没出声。


    裴时钰却想也不想地开口:“不行。”


    太后皱了眉,语气难得不像往日那般慈爱,她轻斥道:“哀家与你皇兄说话,不许随意插嘴。”


    “母后,您仔细想想,皇兄若纳她入宫,那所谓‘凤名’之说岂不成真了?妃或者贵妃之位只怕都不够,只有皇后才堪与她相配,”裴时钰道,“可沈云停若被立为皇后,那太子——”


    他微妙地顿了顿,一旁太子随手捻起果盘中的糕点,放入口中。


    裴时钰笑说:“只怕未来要起萧墙之祸。”


    太后闻言,脸色当即大变。


    裴时钰却像没瞧见太后的脸色似的,偏头看向皇帝:“皇兄说是不是?”


    皇帝不理他,只淡淡地对太后道:“母后,儿子不会杀她,更不会纳她。这两种处置,哪一个对她都不啻为一种侮辱。”


    “那你要如何?”太后道,“你就这么把人养在诏狱里,一天两天尚可,日子长了该如何?你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帝道:“此事,儿子自有主张,希望母后能信朕。”


    太后抿了抿唇。


    眼见双方各持立场,太子适时地开口道:“父皇,皇祖母,儿臣有个想法,可否听儿臣一言?”


    皇帝:“说。”


    “这几个月,儿臣跟随沈少卿学算经和《资治通鉴》,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儿臣年纪尚轻,或许不具备识人之明,但从才学上来说,沈少卿确实天下无双。”太子道,“儿臣以为如今的科举选士之道,有些过于偏重经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看向太后:“皇祖母,孙儿近日读书时,看到前朝本有‘明算’‘明法’两科。只因后来不重实务,才渐渐废去。如今户部算不清钱粮,刑部断不明律令,地方上更缺会查账、会审案的人。孙儿想,若朝廷能重开‘法算科’,专取通晓律法、精于算术之人,不限出身,择优授官,或许能解此困。”


    裴时钰侧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十一岁的侄子。


    皇帝也看了太子一眼,没有作声。


    太后却蹙起眉:“你说这些,与那沈氏有何干系?”


    太子笑了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皇祖母,儿臣想说的是——沈少卿之才,正是朝廷最缺的那一类。昔日无女子入仕之途,她才不得已冒名作假。父皇常说,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或许朝廷可以重开一科,让像她一样有才的女子也能名正言顺入仕。”


    “哪有女子入仕的道理,”太后神色未动,一句话就给否了,“那岂不是天下大乱!”


    太子并不慌张,他起身,朝太后端正行了一礼:“皇祖母,孙儿并非让女子入内阁、掌兵权。孙儿说的,只是一些查账、断案、课税、丈田的实务差事。”


    “我曾听老师说过,明法一科,断的是天下不平。明算一科,算的是百姓饥寒。孙儿认为,天下大乱,从来不是从女子识文断字起,而是从钱粮不清、刑狱不明、下情不能上达起。”


    太子的话说完,暖阁中静了许久。


    太后拨弄着腕上的佛珠,皇帝仍是四平八稳地坐着,裴时钰的眸光则深了些。


    “说得好。”须臾,皇帝先开了口。


    太后转头看他:“皇帝!”


    皇帝不紧不慢道:“太子长大了,看来这几个月,你的老师没白教你。”


    “沈云停的案子,暂且押下。法算科一事,让礼部、吏部、户部合议,先从东宫讲席和京营钱粮入手试行。能不能开成,等章程出来了再议。”


    裴时钰几乎要笑出来。


    太子也松了口气,朝皇帝行礼:“是,儿臣遵旨。”


    太后知道皇帝向来说一不二,此事已成定局,再争无益。


    她闭了闭眼,低声道:“哀家老了,只求你们父子将来别为了一个女人,把先皇挣的大好家业都搭进去。”


    皇帝道:“儿子谨遵教诲。”


    太子则起身,给太后续了盏热茶。


    出了慈宁宫,太子先回东宫。


    裴时钰望着太子的背影,悠悠道:“方才太子那番话,是皇兄教他说的吧?”


    皇帝未看他,继续负手往前走。


    裴时钰哼道:“难怪那日,她在奉天殿认罪认得这么快,难怪你上来就摘她的乌纱,原是你们做好的戏!所有后手你们一应都安排好了,倒让弟弟我担惊受怕了好几天!”


    皇帝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在为谁担心?朕那日在王府警告过你什么?朕虽解了你的禁足,但不代表那日的话不作数。”


    裴时钰笑道:“臣弟不是回答过您——臣弟做不到吗?皇兄,除非你真一张圣旨将她召进宫为妃,否则臣弟誓死也不放手。不过皇兄若是敢下这道旨意,我即刻就去找母后赐婚,你猜,母后更愿意她做你的女人,还是我的?”


    方才在太后软硬兼施下还面不改色的皇帝,听到这句话后,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裴时钰悠然道:“知道她不会有事,我这就放心了,臣弟告退。”


    “站住,”皇帝说,“朕要微服出宫一趟,你随行。”


    -


    外头风云突变,被关在北镇抚司诏狱里的沈青羽这几日却难得清净。


    徐文静给她安排了一间顶干净的牢房,看得出是才派人特地收拾过的,另有炭盆、热水、厚褥子等东西。


    石床那头还铺了层细软的干草,草上盖着半旧的棉布,像怕她硌着。


    段臣纲出狱后,又亲自来送了一回书本,不知他是在哪里找的奇书,竟都是些沈青羽没看过的内容,什么海外异闻、前朝旧志、西洋算法,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放在她石床内侧。


    他那日忙着去处理事,只说了声:“牢里潮湿,睡时千万别蹬被子,旁的事不用你操心。”随后他亲自在墙角添了个火盆,便走了。


    然后连着三天,她再没见过他。


    徐文静倒是殷勤,日日都来,每一次都跟她报告好消息,说她现在是“民心所向”。


    沈青羽明白自己犯的事没那么容易揭过去,董天意好不容易抓到她的把柄,必然不达目的不罢休。


    按照她跟皇帝的预想,这场戏恐怕还要唱上些时日。


    但她倒也不那么担心。


    正想着,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步子又沉又稳,沈青羽一抬头,竟是阿洲。


    “少爷。”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神机营军服,腰束得紧,肩上还沾着校场上的尘土,整个人似乎更结实了。


    他站在牢门外,抱着一大包东西。


    “阿洲?”沈青羽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铁栏前,“你怎么进来的?”


    阿洲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拆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沓纸。那纸有新有旧,大小不一,明显是临时凑起来的。


    “这些,是当年有山煤矿的人签的名。”阿洲仰起脸看她,声音闷沉沉的,“一共一百七十二个。还活着的,我能找得到的,都在这上头了。他们听说你犯了欺君之罪被抓,都愿意替你作证,人人都说若没有少爷,大伙儿早死在矿底下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