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种种,足以证明天子对这位“沈大人”非同一般!
眼下她虽被判了欺君之罪,可最终会落实什么罪名,谁也说不好——或许今日是阶下囚,日后就摇身一变,成了贵妃呢!
不对——徐文静忽然想到自家同知大人,若沈云停真入宫,同知大人的心可不要碎了!
还有这位楚王殿下——
他往裴时钰搀在沈青羽手臂上的手匆匆一瞥,赔笑道:“请。”
裴时钰的手这才放开,他叫了声“沈云停”。
沈青羽回望他,只听他说:“你别怕,我不会真让皇兄对你怎么样。”
沈青羽难得对他笑了笑,她郑重地弯下身:“多谢。这一次,殿下的相助之恩,我记住了,以后也不会忘。”
语毕,她跟着徐文静转身,没再回头。
裴时钰看着她散着发被锦衣卫带走,脸上的笑渐渐没了,好像曾经怎么也追逐不到的月光猛地跌落到地上,他只觉得心脏传来又麻又疼的感觉。
过了许久,连济宁侯沈谧都离开了,临走前劝了他一声“走吧殿下”,他却还立在原地。
裴时钰捏着折扇,目送着背影消失在殿外。
他对马顺道:“今天殿上有谁用那种眼神看过她,名字都给我记着,她若有什么好歹,这些人也得跟着掉一层皮。”
-
另一头,同样看着沈青羽被押走的吴起小声对董天意道:“阁老的心腹大患总算除去了。”
董天意捻须道:“沈云停今日认罪认得太快,此女若只是个寻常妇人,倒也罢了。可她能从国子监走到翰林院,又一路走到今日,绝非轻易认命之人,老夫担心她还有后手。”
“阁老多心了,俗话说打蛇打七寸,她既能在朝廷里潜伏将近三年,证明这丫头知情识趣。”吴起说,“她的身份做不得假,与其被咱们逼到墙角,不如自己先跪下,还能在圣上跟前讨个‘甘心认罪’的样子。只要这‘欺君之罪’做实,满朝谁还敢替她出头?济宁侯再心疼,也只能干站着;楚王再想护,也护不住一个冒名入仕的女人。”
董天意负手,步子极慢地朝宫门外走。
他心里很明白,事情远没有吴起说得那般顺利。
皇帝今日虽摘了沈青羽的乌纱,但是并未当庭给她判罪,甚至没将她交给三司任一衙门,反轻飘飘一句“关押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是谁的地盘?
段臣纲虽被夺职,可北镇抚司上下全是他的心腹,锦衣卫只听从天子之令,皇帝这么做,分明还留了余地。
他道:“不可掉以轻心。这几日,你多联络几个御史,别的不用说,直接从礼法入手——女子易装入朝,有违妇道女德,若不严加惩治,何以正纲常、明贵贱?若天下女子皆效仿她,岂非乾坤颠倒、阴阳失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再让人在坊间放些风声,把声势造大。话不必说得太明,只说她从七岁起就入国子监,十年来她和一众监生同吃同住,入仕这三年又日日与男子同衙办事,频繁出入宫闱。话说到这里,天下人自会忘记她的功,转而开始攻击她的私德。”
“但你记住,散播这些时一定小心,千万别落下实证,火要是烧到自己身上就不好了。”
吴起低声应下。
作者有话说:
强调一下,本文是个<a href=tuijian/shuaarget=_blank >爽文</a>沈大人遇到的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调节夫夫夫夫夫之间的关系
第115章
沈青羽被押入诏狱的当晚, 段臣纲就被释放出来,官复原职。
皇帝夤夜密诏他入宫,两人谈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第二日, 吴起刚准备派人去市井散布流言, 说书馆的人却先一步编好了一套《沈探花》的新话本, 当街讲得绘声绘色。
吴起自己偷偷潜伏在茶楼里听了一回,越听越不对劲。
那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说的是:“话说这济宁侯沈氏,有一子,其母在孕中便有异象,曾梦见凤凰于飞, 所以起名为青羽。此子天资聪颖, 三岁能诗, 五岁能文, 七岁便入国子监,十岁通算学,十八岁时得遇当朝天子,当殿钦点为探花, 入仕以来, 平河南黑矿, 为冤妇鸣冤,为忠臣昭雪, 可谓百年难得一遇的清官良吏!”
台下听得入神, 瓜子皮都不敢磕响。
那说书先生却把醒木一收,忽然压低声音,“可列位有所不知——这位沈探花, 其实是个女子。”
满堂哗然,瓜子皮又重磕起来。
有几个年长的老丈直摇头:“胡诌,胡诌!女子哪有这般本事!”
也有妇人攥紧了帕子,急急催那说书先生:“后来呢?你倒是快讲!”
“后来啊,这沈探花被人告发,说她以女子身冒籍入仕,犯了欺君大罪。”说到此,说书先生又拍一下醒木,声若洪钟,“列位见过大理寺的沈探花没有?青衫一袭,玉面朱唇,说是九天玄女也不为过!她既然是女子,如何能为官三载,断案如神?依我看,她说不定是观音菩萨转世,专来人间收拾贪官污吏、还咱们一个朗朗乾坤的!”
吴起听到这里,脸都青了——这说书的,分明是要给沈青羽立长生碑啊!再这样讲下去,别说将她斩首流放了,欺君之罪没准都要被这满城人心给抹掉!
他当即拍案而起:“简直妖言惑众!你们这些刁民,竟敢替一个欺君犯上的罪人粉饰太平!都给我抓起来!”
这声叫喊格外突兀,说书先生停下,满堂的人都朝他望过来。
吴起身后两个随从刚要上前,斜地里忽然站起几个穿着寻常短打,身形精悍的汉子。
为首那人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这位先生,听书便听书,拍桌子作甚?”
吴起被他一盯,心口骤然一寒。
这几人虽做平民打扮,可行止间的肃杀之气,像极了锦衣卫。他这才惊觉,自己这趟出来,怕是早就被有心人瞧在眼里。
“你们是什么人?可知本官是谁?”吴起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
那汉子笑着对他龇牙:“小人管您是谁,小人只知,这书坊是正经生意。先生听得高兴,便赏几个铜板,听得不痛快,出门左转,没人拦着。可您若想在里头抓人砸场,那咱们就得好好分辨分辨了。”
吴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那汉子也不逼近,只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说书先生轻摇折扇,悠悠地继续道:“列位,方才那一段,咱们还没讲完。这沈探花入狱之后,狱中忽有异象,白日见星,红月当空,有狱卒见一双彩雀绕梁,如护法随行……”
吴起再也听不下去,拔腿出门。
董天意听到吴起的汇报以后,眯眼冷笑道:“好个段臣纲,手脚倒是快。”
吴起恨声道:“他才出狱一夜,就把咱们的计划全盘打乱了,如今外头百姓都管沈青羽叫‘女青天’、‘活菩萨’,连菜市口卖菜的都在传。再让说书的这么讲下去,这案子还怎么判?”
董天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不疾不徐道:“他段臣纲既然会编故事,咱们索性编得更离谱一点——在孕中便有异象,梦见过凤凰于飞是不是?”
他眼皮半抬,声音又冷又慢,“汉高祖斩白蛇,说自己是赤帝之子,唐有袁天罡,见襁褓武氏,便断其若为女子,当主天下。”
吴起微怔:“阁老的意思是……”
“这些异象,历来只有真龙天子才配享。”董天意放下茶盏,眼中掠过一丝冷笑,“段臣纲不是想替她立长生牌位么?那就再添一把火,把这话本子抄了送到宫里,让万岁,让太后与太子都听听!”
吴起一拍大腿,喜道:“阁老妙计!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实在是高!”
“女子冒入朝堂,本就有违纲常。如今再被说成有凤凰之命,哪位天子能不忌惮?陛下再偏宠她,也不能背上乱阴阳、毁宗庙的名声。”
董天意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暮色渐合,几缕最后的天光从他肩头沉下去,他的脸被衬得半明半暗。
“你即刻便让下面的人去传——夸她命格贵不可言,降生时虹霓贯日。越玄,越不可信,便越能逼着陛下表态。这天下到底是裴家的,只要有一丝天命之说沾上她的身,不用你我开口,宫里的人,自会出手。”
吴起忙不迭应下。
三日后,慈宁宫。
太后已经接连几日没有睡好,连着两天传召太医。
皇帝与裴时钰相继来给太后请安,就连太子也被叫来了。
裴时钰偷偷问太后身旁的大宫女春娥:“母后是怎么了?”
春娥低声道:“回殿下,起因是外头那些话本子,传得神神乎乎的。这几日,宫里的内侍和宫女私底下也在交头接耳,太后思虑过重,便病倒了。”
裴时钰神色凝重地与一旁地皇帝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等太医请完平安脉以后,太后便挥退了宫人,只留皇帝、楚王、太子三人在内。
她倚在塌上,低声道:“外头那些话,皇帝都听见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