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怔住。


    她低头,看着上头歪歪扭扭的“张二狗”“刘铁头”“孙老六”,有些不会写字的,只按了红指印。


    “你现在才来看我,就是去弄这个了?”她问。


    阿洲点头,眼眶有些红:“时间紧急,我怕来不及,所以请假后没有跟少爷说,直接就出京了,幸好赶上了。”


    他将那些纸举起来,“少爷你看,你是好官,所有人都知道。”


    沈青羽心口微微发胀。


    她想说“你既然进了军营就不该乱跑”,想说“我都安排好了,你不必为我担心”,但看着阿洲那双绿幽幽的,写满执拗的眼珠子,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抬起手,穿过铁栏,在阿洲的额发上轻轻揉了一把。


    “傻不傻。”她道。


    阿洲摇头:“不傻,为了少爷,我做什么都值得。”


    沈青羽顿住,扬声叫了句“徐千户”。


    不一会儿,徐文静匆匆忙忙地就走了进来,躬身道:“沈大人。”


    “麻烦你,帮我把牢门打开,”沈青羽说,“这样说话不方便。”


    徐文静顿了顿,他之所以放阿洲进来,是想悄悄卖个好给沈青羽,看他们段同知这阵子忙前忙后的模样,这位沈大人八成不会出事。


    可让阿洲进去就不好说了,虽然沈大人肯定出不了诏狱,但段同知和郭公公都再三交代过,别让任何人扰了沈大人“静养”。


    他赔着笑道:“沈大人见谅,不是卑职不愿通融,实是上头有话,这门……开不得。”


    他说着,飞快地扫了阿洲一眼,又补道,“要不这样,卑职搬张椅子放在外头,您若嫌说话累,让阿洲小兄弟在门边坐会儿也成。”


    沈青羽却坚持道:“把门打开,出任何事,我负责。”


    徐文静犹豫了一瞬,到底不敢真得罪她,只苦笑着从腰间解下钥匙,上前将牢门铁锁“咔嗒”一声打开。


    他又压低声音叮嘱:“沈大人,最多一盏茶时间。若让人报到段同知那里,卑职是要吃鞭子的。”


    沈青羽:“多谢。”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诏狱群英会五个老公相聚一堂的名场面。


    第116章


    不等门完全打开, 阿洲已侧身挤进来。他生得实在高壮,那扇牢门只能容他勉强通过。


    他似乎又晒黑了,鬓边几撮卷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皮肤上。


    沈青羽视线往下,这才看到他的军靴前头几乎快要磨破, 靴面上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浆。


    他为了尽快凑够人签名, 这一路只怕连官道都没走。不过才个把月不见, 他又把自己活成了野人的样子。


    阿洲像是发觉了她的视线,略微羞赧地往后缩脚。


    “我走得急, 忘记换鞋了。”他挠挠头,声音低得要沉进地里,“少爷不要嫌我。”


    沈青羽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擦擦。”


    阿洲看着那张洁白的帕子, 不敢接, 又舍不得推, 讷讷道:“我……身上脏。”


    “所以让你擦干净, 不然等会儿怎么抱你?”沈青羽道。


    阿洲一顿,像没听清似的,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在幽暗的牢房里显得又亮又潮。


    他猛地伸手,像接什么圣物一样接过来。


    他擦得很轻, 生怕把那方雪白的帕子蹭破了, 擦了两下, 又偷偷看她,见她正望着自己, 便把头埋得更低。


    沈青羽看着他这副又愣又乖的模样, 心里那点酸涩被冲淡一些。


    她往前走了半步,把帕子从他掌中抽出来,抬手帮他擦额角那道新蹭出的灰痕。


    她的手很软, 力道也轻,就这样一下又一下抚在他的额上。


    阿洲整个人都绷住了,像被谁点了穴。


    他看着少爷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几次想低头亲吻她,但碍于自己这一身土和一身汗,迟迟不敢动。


    “以后别再这样随便请假,”沈青羽边擦边嘱咐,“宋宣若知道你拿假条当路引,回头非罚你去校场跑死不可。”


    阿洲由着她擦,纹丝不动:“不会。请假之前,他才夸我火铳打得好,是他见过最好的新兵。”


    他说这话时,尾音不自觉上扬,像一头努力证明自己有用的小兽。


    “他还说,再练两年,我就能进神机左哨。”


    沈青羽擦灰的手停了一下,垂眼看他:“那你不好好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少爷出了事,我怎还待得住。”阿洲道,“我找教头告了假,说家里出了白事,要回乡一趟。他信了,还让伙房给我包了干粮。”


    沈青羽又好气又好笑:“你胆子倒是大。若让人发现你撒谎,轻则记过,重则杖责除名,你知不知道?”


    “知道。”阿洲说,“可少爷比这些都重要。”


    他说得太过理所应当,反而让沈青羽不知该怎么接。


    她将帕子收回来,塞回他手里,低声道:“下回不许了。”


    “好。”阿洲应了。


    应完以后,他忍不住隔着帕子,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指头,像在做一个郑重的约定。


    沈青羽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阿洲实在按耐不住,俯身用力抱住她,鼻尖埋进她的发间,重重地、贪婪地嗅了一口。


    不过就一下,又放开了。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牢门外响起——


    “青儿。”


    竟是本该在浙江抗倭的周思檀。


    沈青羽回头,一怔:“你怎么——”


    “我在海上听说了一切。”周思檀穿了一身青灰袍子,外头披着件深色斗篷,风尘仆仆。那双琥珀色的眼,像两盏从海雾里遥遥照过来的灯。


    “倭寇退了,台州保住了,定海也没有丢,哥哥对你的承诺,每一个都做到了。”他笑着说。


    沈青羽早在捷报中就知道了这些,可眼下听他当面说出来,仍然心头微暖。


    不过一瞬,她回神,低声道:“你不该这样回来,若被人认出你的身份,咱们之前的所有部署,岂不都白费了?”


    “‘佛子已死’,天下皆知。若有人有疑问,那就是人有相像,”周思檀轻描淡写带过一句,他看向她,“任敏亲自作保,给我换了新的身份。台州大捷,我是以邻邦之主沈渡之名,入京献俘,谈海防与互市的。”


    “沈渡?”沈青羽蹙眉。


    周思檀笑得从容:“不错。以后我就叫‘沈渡’,你的沈,渡海的‘渡’。”


    阿洲在旁嘟囔道:“取个名字还不忘占少爷便宜。”


    周思檀置若罔闻,只望着沈青羽,目光温润,像把这一路的风浪都化成了眼底的水。


    沈青羽问:“你娘呢?她怎么肯放你回来?”


    “我告诉她,现在的皇帝皇位坐得太稳,要推翻朝廷是不可能了。不如换一种思路。若能把海上的、民间的、义军的力量一步步楔入朝堂,让朝廷习惯我们的存在,依赖我们的船队。长此以往,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推翻’?”


    沈青羽道:“此话不无道理。”


    阿洲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琐碎道理,只闷声道:“你若不是来害少爷的,就站远些。”


    周思檀像才注意到这头高大如兽的少年,他没看他,只笑着说:“青儿,我好想你,你想我不曾?”


    “上个月我和倭寇对战,一支火铳从我的左肩上擦过去,当时我就想着你。我想那回在养心殿,我没能跟你好好告别,所以一定得保住命回来见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青羽却看见他肩上那层被斗篷遮去大半的纱布。


    她顿了顿,低声问:“疼么?”


    “疼,好疼,”周思檀一双瞳眸目如点漆,他说,“青儿,你过来让哥哥抱抱,好不好?”


    阿洲如临大敌,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他生得高大,这一步迈出去,牢房里的光都被他挡去大半。


    沈青羽却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小臂,那是示意他让开的意思。


    阿洲僵住了。


    他回头看她,绿幽幽的眼里满是不甘和委屈,好像被主人勒令退后的狼犬。


    可到底,他还是退了。


    沈青羽慢慢走过去。


    还不等她走近,周思檀向前一步,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他没有用力,只虚虚环着她的腰,像拥着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


    “青儿,”他蹭了蹭她的额发,“哥哥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沈青羽发出了一声“嗯”。


    阿洲在身后哼哧一声,像头被踩了尾巴又不敢真扑上来的大狗。


    周思檀垂着眼,一边揉她的脑袋,目光一边越过她的发顶,落在阿洲脸上。


    他对阿洲做了个口型。


    阿洲看着那两片上下翕动的嘴唇,从中拼出四个字——


    “她、是、我、的。”


    阿洲瞳孔骤缩,手攥得死紧,拼命压着上前抢人的冲动。


    忽然,段臣纲冷得掉碴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抱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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