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拧眉,强忍着没把窗子拍在他脸上。
“裴时钰,”她的声音冷冷地,“你又耍什么花样。”
“别这么凶。”他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无赖的亲昵,“本王今晚是翻墙才来到你这里,为了避开皇兄的眼线,回去还不知要费多少工夫。你不看功劳,也看苦劳。不如这样——”
他向前迈了半步,却没试图靠近她,只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把你方才开窗时攥着的那个东西给我。”他说。
沈青羽一愣,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把从枕头下摸出的金剪。
“你要这个做什么?”她问。
“防身,”裴时钰笑,颊边酒窝像装了酒般醉人,“沈大人也知道本王因为你挨了训斥,来日皇兄若是为了此事清算我,我总得给他一个像样的说法。”
沈青羽没动,只是望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她终于将那把金剪往窗外一递,刀尖朝内。
裴时钰看着她递来的金剪,忽然露出个明灿的笑容。
他走上前,用双手接过来:“多谢沈少卿,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青羽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裴时钰却没走,他用指腹在剪柄上轻轻一擦,像在透过那上面残留的温度来抚摸她。
他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青羽默了片刻,道:“先确认你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再确认董阁老查到了哪一步,看他手上有多少证据再说。”
裴时钰似乎很喜欢见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笑着道:“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只需让人往我王府送一截梅枝,我只要看见,就会来。”
沈青羽侧过脸看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什么。
“你为何要蹚这趟浑水?”沈青羽问,“董天意不是等闲之辈,你根本没必要帮我。”
裴时钰把金剪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方才不是说了,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会刚把信物给我,就想反悔吧?”
沈青羽一时无言。
裴时钰看着她,心情颇好,往后退了半步,说:“放心,我比你以为的更有用。只要你在京城一日,我就不会让董天意把你从这局里拖出去。”
“我不是信你。”沈青羽道。
“我知道。”裴时钰笑,“你只是暂时没别的选择。”
沈青羽不置可否,只道:“你该走了。”
裴时钰这次没有再多留。他朝她扬了扬手中金剪:“我会好好收着它。”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羽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把屋里的灯吹得一晃,她才回神,将窗子关严。
翌日,沈青羽从东宫出来,被侯在东宫门口久矣的郭松叫住了:“沈少卿留步。”
沈青羽不卑不亢地问:“郭公公有事?”
郭松见她这幅样子,先叹了口气:“沈大人你啊,委实太犟了些。”
沈青羽没接话。
郭松便又往她跟前凑了半步,和蔼的样子像极了普通百姓家里操碎心的长辈:“段同知被下狱至今,前后三个月了,您一回养心殿都没去过,奴婢知道您有您的怨气,可沈大人,您仔细想想,当初万岁令您南下,朝中能当副使的人,除了段同知不是没有别人。单镇抚使、倪统领,哪个不能跟着您去?万岁还是点了他,因为万岁始终把您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但结果呢?”
沈青羽眼睫一颤,依然没说话。
郭松道:“沈大人,万岁若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君主,段同知如今哪还能好好待在诏狱里?正是因为万岁顾念着您的感受,方才手下留情。”
沈青羽面色不改,只把脸偏开半寸。
“奴婢本不该多这个嘴,”郭松觑着她的神色,低声补了最后一句,“只是万岁昨儿批折子批到后半夜,今早起来头就发沉,早膳和午膳都没怎么用。”
“沈少卿,您当真就半点不心疼万岁吗?”
听到这里,沈青羽终于抬起头,嘴唇轻启:“严重吗?”
郭松见她松口给了回复,欢喜得什么似的,忙侧身引路:“只要沈少卿肯跟奴婢来,奴婢想万岁的病应当不会继续严重下去。”
沈青羽望着前方漫长的宫道,默了两息,方迈动步子。
养心殿外守着的小内侍一见到沈大人,当即无声地躬下身。
郭松没让人通传,只比了个“请”的手势,便领着宫人退到阶下。
沈青羽却没立刻进去。
她低头,拿拇指擦了擦袖口上沾的灰,才抬手推门。
殿内有一缕药气,混着龙涎香,显得清苦。
皇帝未抬头,听到脚步声,他以为是来送膳的宫人,捂嘴咳了一声后,有些疲倦地吩咐:“搁在那儿,朕没胃口。”
沈青羽的目光定在他案头堆满的折子上,倏地觉得有些心酸,她轻轻上前一步:“万岁未免太不爱惜自己。”
皇帝手中的笔蓦然顿住。
他抬眸,就见到沈青羽站在灯下,身形清瘦,他的嘴唇轻微翕动一下。
两人短暂地对视片刻,彼此都沉默着,仿佛想从对方的目光中凝望出点多余的情绪。
也许是怨怼,也许是眷恋,也许是压在心上、谁都不肯先认的想念。
“你怎么来了。”皇帝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也轻了许多。
沈青羽的视线从那摞折子上移开,波澜不惊地道:“郭公公说万岁病着,臣便来看看。”
“朕以为你想通了,原来还是郭松去搬了救兵。”皇帝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嗤。
沈青羽淡淡地:“臣该想通什么?”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搁下笔,因为生病,他的脸色瞧着比往日苍白几分,他侧脸,又咳了一声。
沈青羽的心终究不是铁打的,何况面对的是屡屡纵容她的天子,她倒了一盏茶递过去。
皇帝却不接,云淡风轻地看着她。
沈青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捧着茶盏与他对峙片刻。
皇帝道:“朕手软,劳烦爱卿喂朕。”
沈青羽不信。
她方才还见他批奏折,朱笔拿得稳稳的,她轻刺了他一句:“万岁方才批折子时,不像没力气的样子。”
皇帝也不恼,只往她面前倾了倾,病气未散的面容上浮起一点很淡的笑:“积威用尽,爱卿一来,朕忽然就没了力气。”
沈青羽知道他是故意耍赖,可这人偏生又病着,脸色确实不好。
她耳尖一热,别开视线道:“臣去唤个小内侍进来伺候。”
“你敢。”皇帝道,“朕这副样子若是被旁人看见,朕非与你算账不可。”
沈青羽差点被这话气笑:“万岁这是赖上臣了。”
皇帝坦然道:“是。”
他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沈青羽反倒没法子,她走到桌案旁,将茶盏边缘送到他唇边。
皇帝没动,仍只是看着她。
她于是将茶盏再倾了倾:“万岁请用。”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粉色的嘴唇上,停了一瞬,这才微微张口,就着她的手,饮下一口。
“你瘦了。”皇帝边拿帕子擦嘴,边说。
沈青羽看见他虎口有一道新添的墨痕,像批折子太重,把朱笔都握出了深印。
她放下茶盏,回道:“万岁也瘦了。”
“爱卿三个月没来,可是怨了朕三个月?”皇帝淡淡问。
沈青羽沉默须臾。
她抬眸,正对上他的眼,她说:“臣是有些怨您。”
作者有话说:
下章该给大房一点实际的甜头了
第114章
听到沈青羽这样说, 皇帝的眉梢动了一下,他摩挲着茶盏,脸色有些沉。
沈青羽却像没注意到他的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说:“段臣纲有罪无罪, 您比臣清楚。臣知道您对他不满已久, 所以臣没有为他求情, 但不代表臣不能怨。”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皇帝的目光冷冽, “还怨朕什么?”
沈青羽抿唇,半晌才道:“怨万岁把臣当成掌中的鸟。您说不逼臣,可您步步为营,处处用心, 您给我的自由像一道划好的圈, 我若不按照您的心意来, 您就剪断我的羽翼。臣去神机营打听过, 营里并没有您说的前三个月不许离营的规矩,这不过是您巧立名目将阿洲从臣身边支走的借口。”
“万岁,您真的尊重臣吗?”
最后几个字落入殿中,像一块石子砸在冰面上。
皇帝眸中闪过一道冷光, 他缓缓道:“谁都能跟说朕这个话, 可你不能。”
沈青羽微怔。
“朕若只当你是笼中雀、掌中鸟, 早一道圣旨把你关进后宫,还用得着你今日来跟朕论尊重?”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或许是因为情绪激动, 他说完便呛咳起来,脸色如同一柄烧红的剑。
沈青羽嘴唇动了动,她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 走上前,想要帮着他顺气,却被皇帝轻轻挥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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