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便走, 一次不回头。


    皇帝竟也不传她。


    两人的关系就像一壶放在炉子上的热汤, 火未熄, 水也没沸,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耗着。


    只有郭松知道,万岁有时在夜里批完折子,会取出沈少卿赠的那枚香囊放在案头, 看着那已经磨得起了毛的边角, 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沈青羽这头也忙着。


    浙江的贪赈大案到了最后关头, 冯文雍和陈四杰的判决都落了下来,两人皆被判斩立决。


    沈青羽在此时上了道折子, 内容直指由浙江案子牵连出的旧弊, 她未点任何人的名,只以“钱粮不实、账目虚悬、盐税积欠名存实亡”等据实铺陈,末了附上一句——“此中弊端, 非一府一县之弊,乃上下相蒙、已成积习。”


    这道折子一上,她顿时成了众矢之的。


    有人说她“有心影射,欲兴大狱”,有人说她“以偏概全,以浙江一隅而否天下官吏”,弹劾她的折子如雪花纷纷扬扬飞向通政司,皇帝收下所有折子,却没下一道旨。


    他不骂她,也不保她,不召她问话,也不派人申斥。那些弹劾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朝臣们摸不准帝王的心意,弹劾的声浪反而小了。


    正月过后,任敏的捷报到了——台州大捷!


    捷报上说他得到了一位海外小国的倾囊相助,那名国主名沈渡,率部诱敌入港,与朝廷水师前后夹击,共焚毁倭船六十余艘,斩敌首无数。


    沈青羽是在大理寺听到的这则消息,还是林泽天冲进来告诉她的。


    沈青羽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窗外正有一线斜阳落在她案角,像谁隔着千山万水递来的一封信。


    “知道了。”她说。


    林泽天见她没什么表情,又凑近些:“师兄,你不高兴吗?沈渡是不是——”


    “小天,”沈青羽打断他,“闲话少问,去整理积压的案子。”


    林泽天张了张嘴,只好把后头的话咽回去。


    晚上回府,沈青羽特地让小厨房多做了几道菜。


    迎春笑嘻嘻地问:“少爷,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么?”


    迎芳笑道:“少爷一定是开心台州大捷吧,咱们的水师把倭寇赶走了,给今年开了个好头,奴婢今早还听到京里有人放爆竹呢!”


    沈青羽没借两人的话,她笑着给窝在怀里的啾啾顺毛,剃了一条鱼喂它吃。


    -


    虽然被解了禁足,裴时钰却依然提不起劲过日子。


    逗雀赏花他觉得无趣,又没有闲心翻书,这日进宫,他听到一则新鲜的消息。


    景仁宫的黄淑妃被放出来了,她领着几个识字的宫女,整理了从前在闺中学的那些医理药理,再和宫女们一起抄录成册。


    裴时钰去慈宁宫请安时,正看见她伏在慈宁宫的佛堂上,校一份《百草集》。


    “淑妃娘娘好闲心。”裴时钰路过她身边,撂下一句。


    黄淑妃头也不抬地道:“宫里的日子那么长,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殿下就是心太野,不如帮本宫一起翻药莆。”


    她的语气中多了些沉静似水的味道,不知怎么,裴时钰想到了沈青羽——


    解禁足以后,几次他从济宁侯府和大理寺门前路过,却都不曾进去。


    有一回在街边,他看到一个青衣身影,十分像她,几步追上前,却发现不是她。


    他出王府一个月了,还没见过她一次。


    他自然有各种方式能见到她,但那些法子大多很卑鄙,只要一想到那日她说的一个“滚”,他便没舍得将那些再用在她身上。


    黄昏后,马顺赶回王府,正月前,他才被裴时钰派去淮扬,那是沈青羽出生的地方,他想多了解她一点。


    裴时钰本准备自己去,但恰逢新春佳节,太后惦念他,不放他出京,他只好派了马顺代为前往。


    马顺入府时,裴时钰正歪在临水的凉亭里,用一根银签子拨弄鱼食:“回来了?”


    马顺上前一步,压低声道:“殿下,属下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有另外一拨人也在查沈大人。”


    “另一拨人?”裴时钰眼皮也不抬,“我皇兄?”


    “属下起初以为是锦衣卫,可跟了几日,发现对方行事做派不似南北镇抚司。”马顺道,“他们不抓人,也不拿人问话,只翻沈家在淮扬的旧宅,寻当年伺候过沈大人的旧仆。看那做派,倒像是哪个衙门里专管文书的清客。”


    裴时钰眼中那点闲散顿时像被风吹散了,重新聚起一层幽冷的亮:“说下去。”


    马顺道:“属下设法从沈家一个旧日看门的老仆嘴里套出些话。他说这些日子才有人找过他,问的不是别的,反反复复只问沈大人幼时的事——平日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可有仆妇说过他像女娃,有谁见过他换衣穿衣,奶嬷嬷可嘴不严传过什么话。”


    裴时钰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还有呢?”他问。


    “那人还给老仆塞了银票,让他若再想起什么,便去杭州会馆找一个姓吴的先生。”马顺道,“属下后来特地快马加鞭赶到杭州打听了,那个吴先生明面上是账房,实则和董阁老门下的人走得很近。”


    凉亭外,池水被风吹起一层细小的褶,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进水里,无声无息。


    裴时钰摩挲着银签上雕的那只仙鹤,讥诮地笑道:“好个董天意,不忙他吏部的事,倒查起沈云停了。”


    他心里明白,董天意多半是从何处听到了什么风声,想要证实沈青羽女扮男装的事情——这一招若是使得好,那就是釜底抽薪,不仅能彻底断绝沈青羽所有的仕途,甚至能要她的命!


    他问:“他们查了多久?”


    “看那架势,估摸前后已有一个月,属下还探到,他们已四处在寻当年给沈大人生母接生的稳婆,只不过似乎没找到。属下怕耽误殿下的事,所以一路匆忙回来报信。”


    裴时钰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


    他想:我那好皇兄没准还不知道此事,段臣纲人在诏狱里关着,大概率也没听到风声,眼下是我最好的机会!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笑丹凤眼中少见的流露出几许凌厉:“帮我使个障眼法,今夜我要出府一趟。”


    -


    济宁侯府,长丰院。


    沈青羽还没睡。


    烛火里的灯花发出爆炸的声音,她抬起眼,听见窗纸极轻地响了三下。


    不是风,是有人在敲她的窗户。


    她迅速摸到枕下那把金剪,却听窗外人低低唤了一声:“沈大人,是我。”


    是裴时钰的声音,但和从前高调的、带着调笑的语气全然不同,那一声“沈大人”他唤得又轻又低,像怕惊扰了谁的梦。


    沈青羽没有开窗,只道:“殿下竟然还敢夜闯侯府,看来是此前禁足的教训不够,我不介意让这事明日就传进万岁耳朵里。”


    窗外静了一瞬,随后是一声叹息。


    “我不是来扰你的。”裴时钰说,“有件事,关乎你的命,你若不想听,我这就走。”


    沈青羽眯眼,似乎在分辨他这句话的真伪。


    片刻后,她穿好衣,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一条缝。


    裴时钰就站在廊下,没有翻窗,没有逼近,他甚至离窗边还有两步距离。


    月光在他身上投下了斑驳的碎影。


    他站得很直,脸上没有惯常的笑,面色显得格外沉静。


    沈青羽看着他这副庄重的模样,竟觉不习惯,微微怔了一下:“说。”


    裴时钰抬眼,望着窗缝后她半明半暗的脸,低声道:“董天意在查你。”


    沈青羽蹙眉。


    “他的人在淮扬,调查了你们府上从前的旧仆,他们还有一条线,正在找跟你接生的稳婆。”


    沈青羽半晌没有说话。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她问。


    裴时钰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挽起一个笑:“马顺的老家在淮扬,正月里回去过年时,无意间跟他的人撞上了。”


    沈青羽没有立刻信他的话。


    这个人惯会使得本领就是口蜜腹剑,两面三刀,她吃了他太多次亏,不至于因为这一回他“表情认真”就全盘信他。


    她问:“你为何要告诉我?”


    裴时钰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若说是因为你那夜骂醒了我,我想改,至少在你面前——你信吗?”


    沈青羽反问:“殿下觉得我信不信?”


    望着她的样子,裴时钰沉默下来,穿着夜行衣的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难得显出几分被辜负后的落寞。


    他耸耸肩,语气陡然一松,似笑非笑道:“自然是因为沈少卿身上有本王想要的东西。”


    见他恢复了这副轻挑的语气,沈青羽反倒松口气,她说:“若此事为真,殿下就算帮了我一个大忙,日后有机会,我会回报殿下。”


    “日后?”裴时钰挑眉,脸上重新挂起狐狸似的笑,“我要你眼下就报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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