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看你今日是来剜朕的心的,”皇帝边咳边道,“你出去。”
沈青羽看着他病中泛红的眼尾,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朕让你出去。”皇帝侧过脸不再看她,像是真的生气了。
沈青羽在原地站了片刻,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她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礼:“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门走去,步子迈得很快。
可就在她将将摸到殿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声,御案旁的灯座似乎都被带倒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台上滚落下来,追着她,不肯放。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人从后攥住。
沈青羽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往后一扯,她撞进一桩滚烫而坚硬的胸膛里。
玄色衮服上金线绣成的章纹硌着她,像谁把整座山河都压在她背上。
“沈爱卿,”皇帝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朕让你走了么?”
沈青羽用力挣了挣,没挣开,她反问:“万岁这样,算什么?”
“算朕出尔反尔。”向来一言九鼎的帝王说。
沈青羽一怔。
他已经扳过她的肩,让她面对自己。
十二旒玉珠垂下,挡着天子的脸。
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却看见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薄唇和颌下两道朱红的纮绳。
“你心里有他们也好,有朕也好,”他伸出手,穿过头前那层冰凉的玉珠,碰了碰她的脸,“朕认了。可你让朕眼睁睁看着你去寻他们,朕试了,朕做不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终于低下头,吻住了她。
皇帝一手托住她的脸,另一只手仍揽在她腰后,力道不重,却让她退无可退。
他贴在她脸颊上的掌心很热,像要用这一点温度将方才的所有争执和冷意尽数化开。
沈青羽僵住了。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闭上眼,怔怔地由他贴着。
皇帝没有急着深入,只是将唇覆在她的唇上,仿佛春日一场来迟的雨,先在檐角试探地落几滴,随后才浸透整片青瓦。
他极有耐心地一遍遍描摹她的唇形,从下唇到唇峰,再到唇角,每一下都像在问她: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朕?
沈青羽的眼睫颤了颤,一双手攥紧了他衮服的前襟,将那一大片玄色衣料揉出凌乱的褶。
皇帝笑了。
他一边含住她冒着水光的舌头,一边用指腹摩挲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似乎在安抚她。
沈青羽感觉到了他口腔里滚烫的温度,也感觉到他胸膛里那份被强行压下来的颤——他似乎想做更多,却只把这样一个吻,落得温柔。
两人就在养心殿里,在满殿朱紫皆为俯首的地方,做了这世上最不合时宜的事。
她被拢在这片珠光与阴影下,被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人,捧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半晌,皇帝终于撤身,他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涎水,低声说:“朕失仪了,不该在这里亲你。”
沈青羽垂着眼,脸颊还烧着。
“臣……臣也有错。”她道,“不该在万岁病时还跟您争执。”
她问:“万岁喝了药不曾?”
皇帝:“朕忘了。”
沈青羽道:“臣叫郭公公煎好了送进来。”
说罢,她挣了下,似乎在提醒皇帝,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该松了。
皇帝不仅没松,反而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嗓音又懒又哑:“再等一等。”
许是因为生病,威严赫赫的帝王今日难得耍了好几次赖。
殿外隐约有风声贴着窗纸滑过去,沈青羽陷在这份天子的温柔里,没再动。
皇帝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有些模糊:“你一来,朕什么病都好了大半。”
沈青羽在他胸前依偎了一会儿,说:“药还是要喝的。”
“好。”皇帝应了,却仍没放手。
这个拥抱停留的时间过于长,沈青羽再次开口:“万岁……臣还有正事跟您说。”
皇帝将鼻尖往下压,埋进她发顶的幽香里:“正事……比朕要紧?就这么说。”
沈青羽没法,只好由他抱着,轻声道:“前阵子有人去了淮扬,在沈府的旧宅跟从前的仆人打听臣幼时的事,还找了臣出生时的稳婆,恐怕……臣没办法在朝中陪万岁太久了。”
皇帝松开手臂,低头看她,眼底那点病中的懒散转瞬褪得干净。
“谁的人?”他问。
“尚未坐实。”沈青羽道,“但行事路子,像极了董阁老门下清客,臣想请万岁允许臣查一查济宁侯府旧年的下人名单。”
皇帝沉默了会儿。
淮扬那边,他曾经也派单彤去查过,单彤既然都没查到接生的稳婆,董天意的人不可能比锦衣卫的人手更厉害。
当初单彤盘查的那个老仆也早早被打发了,淮扬应当没有漏洞,可沈青羽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她根本经不起任何验身。
除非能想到一劳永逸的方法。
皇帝负手,沉吟道:“这件事,朕会想办法。”
“臣已经有了办法,只是……过于胆大……不知万岁能否配合。”
她本身就是一个胆大的人,连她都说“胆大”,皇帝几乎不敢想,那究竟是个怎样的主意。
但他看着她,还是道了一声“好”。
沈青羽一怔,抬眸望他:“万岁不问清楚?”
皇帝笑了一下,很淡:“你总不会让朕失望。”
沈青羽心口一热,像被什么东西托举住了。
皇帝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问:“那你还怨朕么?”
沈青羽刚想说“只有一点点了”,却听皇帝下一句道:“朕说的是方才的吻。”
她的耳根马上红起来,随即咬咬唇,把憋了一晚的话说出口:“万岁亲也亲了,若消了气,就把……放出来好么?”
“你倒跟朕讲起条件了,”皇帝又爱又恨地拍了她屁股一巴掌,“真是惯会得寸进尺。”
沈青羽也不反驳,只低声道:“臣伺候您喝药。”
因为一场病,君臣两个冰释前嫌,顺便制定了之后一系列的计划。
皇帝也给了一句承诺,十日内,会为段臣纲官复原职,沈青羽陪着皇帝一道用完晚膳,方才离宫。
-
可惜,该来的麻烦迟早会找上来。
五日后,朝堂上果不其然掀起了一场意料之中的大风波。
奉天殿外,文武百官刚刚列班,天子正升座的短暂空隙里,一名叫吴起的御史忽然出列,朗声道:“万岁,臣有一件欺君罔上,祸乱纲常的大事要奏!”
殿中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这一声出来,四下立刻安静了。
皇帝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沈青羽也稳稳地站在队列中央,董天意双眼微眯,如同一尾藏在水里观察动静的老鳄。
吴起膝行两步,将一份折子高举过顶,声音里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亢奋:“臣要弹劾大理寺少卿沈青羽!此人实为女子之身,却冒名科举,欺瞒圣听,窃居大理寺少卿这等要职!上辱朝堂官制,下乱人伦纲纪,罪在不赦!臣手中已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请万岁明断!”
话落,满殿皆惊,包含王英布在内的几位老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连济宁侯沈谧也频频朝自家幺儿——不,自家闺女望去。
距离沈青羽最近的几位朝臣已经下意识往旁避开几步,生怕被这场风波波及。
今日站在御驾旁侧护驾的是北镇抚司的徐文静,他听到这话心头一凛,第一反应是——同知大人知不知道这事儿?
第二反应是,得赶紧派人给诏狱里的段大人传个信!
如今沈大人在前朝被当殿参劾,这罪名若真坐实,那便不只是“欺君”二字能了结的。
但转念一想,段同知都被关押了三个多月,虽就关押在他们北镇抚司自己的地盘,没受磋磨,但万岁始终不肯松口放人,这……这其中会不会跟沈大人是女子也有关系?
自家上官不会是在跟天子争女人吧?!
他握着绣春刀刀柄的手不自觉渗出汗。
沈青羽孤零零地站在文官中后段的队列里,绯红官袍如血般艳。
殿内已经炸开了锅,处在旋风中央的她却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在暴风里静默的竹。
吴起见她不为自己声辩,越发壮了胆气,又上前一步,高声道:“臣有证人在殿外候着。其中一人,正是当年去沈府接生的稳婆之女;另有两名旧仆,可证其母当年生子后,如何以女充男!臣愿当殿呈上这些人的供词与画押,请万岁下旨,开验此案!”
他说得字字铿锵,声音在殿中荡开,像将一块巨石投进暗流翻涌的水里。
有几个年轻御史已忍不住低声道:“若真是女子,那这些年,经她手断的案子,岂不是都要重审?那刚刚定下的卢明昌一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