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说:“这本《唐律疏议》是弘治三年的刻本。朕的南书房也有一本,可品相不如你这一本。”


    “万岁若不嫌弃,臣愿将此书献予万岁。”沈青羽站在他身后半步,识趣地说。


    皇帝却书放回原处,他侧过头,那双丹凤眼里浮起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的笑意:“君子不夺人所好,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朕皆没有强夺的兴趣。”


    说完,他转身走到那张黄花梨的书案前,在圈椅上坐了下来。


    沈青羽没说话,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攥紧了些。


    皇帝找了个舒适的角度靠着,将腰后的靠枕挪了挪。


    这个姿态放松,他身上那股位尊权重的帝王威压稍稍敛去,令人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他清俊的容颜上。


    平心而论,皇帝的五官有一种耐看的沉静。


    他开口:“那日在宫里,朕问你有没有其他话要跟朕说,你说来说去还是公事。”


    他的语气低低地,像在跟她说私房话,“沈云停,我今日再问你一遍——我特地出宫,特地独自到你书房来,就是想听你说一句真话。”


    “不是沈少卿对皇帝的真话,是你对我的话。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有没有什么,希望我帮你解决,或者我为你提供庇佑?”


    皇帝不再用那个高高在上的“朕”字,而是用了一个更私人的“我”。


    作为天子,他放下了身段和架子,已将话说得十分明白。


    沈青羽站在他面前,心里莫名一紧。


    她眼睫低垂:“可否……请万岁提示。”


    皇帝没有立刻说,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吐出一个名字:“礼部曹谦,爱卿应当不陌生。”


    沈青羽一怔,她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可脑子里已滚过无数个念头。


    “臣……有些印象。”她试探着道,“此人似乎是礼部主事,当年负责过臣那一科的搜检。”


    “爱卿的记性倒好。”皇帝看着她,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又很快压平,“就是总爱在朕面前装糊涂。”


    他不紧不慢地道,“要不要朕将你院中那两位婢女,还有你的奶嬷嬷,一并传进来,当面问个明白?”


    沈青羽的心彻底沉下,她咽了咽,如同把最后一丝侥幸也吞下肚子。


    她知道,天子已经查清了她所有的秘密!今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慢慢屈膝,跪了下去,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段臣纲那张脸,闪过他方才说的“我带你走”。


    可此刻,她哪里也去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俯首道:“臣有罪。”


    皇帝没有说话。


    他未叫平身,也未像从前那样伸手来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沈青羽感觉到天子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就像一张织好的网。


    “臣有罪”这三个字一出口,人反而轻了一截,像背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能从肩上卸下。


    “臣并非有意欺君,”沈青羽的声音很轻,她道,“臣从五岁起,便被家慈当作男子教养,那时臣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母亲说,只有这样,臣才能读书,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后来家慈过世,这条路……却再也改不回来。”


    她伏得更低,声音却清晰,“臣入朝时,即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万岁既然已经知道,是打是罚,臣都认。只求您别牵连旁人。这全是臣一个人的主意。”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随即响起几道脚步声,那是皇帝的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音。


    他从圈椅旁走到她面前,那双靴子停在她跪伏的双手前。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皇帝在她面前蹲下。


    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从冰凉的青砖上抬起。


    她被迫与他对视。


    沈青羽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雷霆,眼底反而蕴藏着极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与心疼,也有她一些她不敢认的东西。


    “沈云停,”皇帝俯视她的双眸,声音沙哑,“你骗我骗得好苦。”


    明明灭灭的烛火在沈青羽的眼底跳动,映出两簇摇摇欲坠的光。


    这声饱含着压抑与无奈的“骗得好苦”一入耳,她更无所适从。


    九五之尊的情感,她该如何面对,如何回复?


    沈青羽的睫毛轻颤着,垂下头。


    “臣……”她开口,可声音哑到说不出话,所有官方的言辞在这刻都显得苍白。


    她只能这样跪着,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蚌,赤条条地暴露在他面前。


    皇帝望着她微微翕动的嘴唇,与她眼眶里那层朦胧的薄雾,忽然叹了口气。


    “你若是打算继续骗朕,还是不说的好。”皇帝道。


    沈青羽感到心口发闷,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皇帝松开她的下巴,改而扶住她的手肘,他将她扶起,问:“朕是第几个知道你为女儿身的人?”


    沈青羽垂着眼,轻声道:“万岁,是臣主动坦白的第二人。”


    “第一个是谁?”


    话刚出口,皇帝便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他笑了,笑意极淡,好像从云层缝隙间漏下的一线天光。


    “总角之交,青梅竹马,情分到底不一样。”


    他说这话时,手仍扶着她,拇指却在她臂上轻轻捏了一下,像安抚,又像惩罚。


    沈青羽不敢动,亦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能任由沉默蔓延。


    皇帝道:“沈爱卿,你是想继续当官,还是——”


    沈青羽当即道:“臣想做官查案,愿为陛下效力,为朝廷分忧。”


    “答得倒快。”皇帝倚靠着桌案看她,目光里有些许促狭,“你以为朕给你的另一个选择是什么?召你入宫为妃?”


    天子一语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揣测,沈青羽面色微红,垂眸道:“万岁莫取笑微臣。”


    “这怎会是取笑,”皇帝看着她,嗓音清淡却认真,“你怎知朕没有这样想过?”


    他身姿挺拔,目光自上而下地从她的发旋一路滑过眼睫,再到她耳垂的红痣。


    沈青羽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被这道滚烫的视线打量。


    “初识你身份时,朕反复问过自己。”皇帝旁若无人地诉说着自己曾有过的挣扎,“朕是天子,这世上没有朕得不到的东西。你既然是女子,朕就算强要了你,又有何难?”


    皇帝望着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指节泛白的手,话锋陡然一转:“朕想了很久,每次到最后,却都回到同一个答案。”


    沈青羽轻轻抬眼,她见到皇帝那双丹凤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


    沈青羽在这刻忽然意识到,他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他也是个普通男人。


    一个会心动、会牵挂、会痛会爱的人。


    他也会起怜惜,会有求而不得。


    “朕时常想起你在金銮殿上的样子。你才十八岁,就那么耀眼。”


    “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女子,若一生被困在后宫,是朝堂的损失。朕不忍磨灭你的锋芒,更不愿做那个困住你的人。”


    沈青羽心有所动,酸涩与动容同时在她心中交织翻涌。


    她的目光撞进皇帝温柔的眼底。


    皇帝说:“万里江山归朕所有,但你沈云停的心,永远归属你自己。”


    “朕不想勉强,也舍不得勉强。"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将他眼尾的每一丝细纹都映得温柔且分明。


    "朕给你铺路,为你挡风遮雨,成全你心中的山河抱负。“天子伫立在窗前,背影孤高,字字郑重落地,“但朕不是圣人。朕今日要把话跟你说明白——沈云停,朕要你。”


    沈青羽眼睫一颤,心也似停了一拍,随即更猛烈地撞击起来。


    “朕不会用一道圣旨把你押进后宫,朕贵为天子,有天子的底线与骄傲。”皇帝伸手,轻揉了揉她的额发,他说,“朕不想看你因为惧怕帝王之威而低头,不想让你把这份情意当作你必须偿还的债。朕要的从来不是你的顺从。”


    “所以朕愿意等。等你不再把我视为君王,而只是一个你愿意走近的人。”


    “我要你发自内心地爱我,要你心甘情愿地站在我身边。”


    皇帝注视着她,目光灼灼:“朕的心意,卿卿听懂了吗?”


    作者有话说:


    皇帝应该是本文里第一个表白的吧(如果我没记错,仪式感这块拿捏


    第103章


    一股湿意忽然涌上沈青羽的眼眶——这几乎是她在这个世界听到的最温柔的情话。


    哪怕它出自帝王之口, 君臣殊途的天然差距令它多少还存在几分压迫感,但也正是因为出自帝王之口,这份克制隐忍、温和包容,才显得格外珍贵。


    像有电流细细窜过, 沈青羽感觉心口发软发麻, 她轻轻闭上眼, 好遮住眼底那片湿润。


    须臾,她轻颔首:“是……臣明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