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明白, 你没有任何话想要跟朕说?”皇帝问。


    沈青羽微微抬头。


    皇帝凝视着她,灼灼逼人:“两年多的时间里,你对朕,当真就没有半分动心?”


    两人四目相对。


    沈青羽的春水眸中隐约还能窥见一点残留的水色, 将落未落。


    她望向面前的帝王, 也在心底问了自己同样一个问题。


    当真从来没有动心过么?


    在南书房里, 在金銮殿上, 在他将御印交给你,在他把你按在龙椅上,问你想不想他时?


    太多瞬间,一幕幕地浮现出来。


    沈青羽没说话, 她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 心也跳得很快, 快到让她惶恐,她觉得皇帝一定听到了。


    毕竟他就站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落日余晖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而虚幻的光晕里, 也将她的沉默照得无所遁形。


    那些烂熟于心的君君臣臣的话, 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托词与借口。


    真实的答案到底是什么,沈青羽分明比谁都清楚。


    “臣并非没有动心,”她终于开口, 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却异常坦诚,“臣只是不敢承认。您执掌乾坤,手握生杀大权,天下臣民的生死荣辱皆在您一念之间,包括臣。我可以尊敬您,仰慕您,忠于您,却唯独……不敢爱您。”


    皇帝笑起来,笑意里既有因她坦诚生起的释然,亦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怅然。


    “不敢爱,”皇帝叹道,“你这是拒绝朕?”


    沈青羽心中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应答。


    直接拒绝么?好像有些不忍心;接受么?可他是皇帝!今日可以让你生,明日就能让你死!


    皇帝没有进一步逼问,转而道:“你说你可以尊敬朕,仰慕朕,唯独不敢爱朕。那朕再问你——尊敬和仰慕,你给了朕。爱,你有没有给过别人?”


    沈青羽轻轻蹙眉。


    “你在浙江时中了药,”皇帝的口吻云淡风轻,可每一个字都如同冰水浸过,“是什么药?最后替你解药的人是谁?”


    沈青羽的心头骤然一沉,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下。


    她早该想到——皇帝今日来,绝不只是为了听她坦白身份,他还带来了她所有不愿提及的秘密。


    那些秘密整整齐齐地码在他心里,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在她面前揭露。


    ——他方才那些温柔的剖白是真的,深情的许诺也是真的,可他终究是天子,是一个习惯掌控全局的人。


    他可以包容她的欺瞒,可以原谅她女扮男装,甚至可以放下身段等待她的真心,但他不能容忍的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在他鞭长莫及的远方,先被另一个男人染指。


    此时如果主动坦白,她或许无事,可段臣纲会怎么样?


    无论那夜的起因如何,该发生的都已发生。


    天子还会放过他么?


    沈青羽咬紧唇,强作镇定地回答:“臣当日所中乃是迷药,后来家仆带我到医馆配置好了解药。”


    “家仆?”皇帝挑眉,“你指的是那个今日去神机营报到的异族少年?”


    沈青羽只能答:“是。”


    她同时在心里打定主意,定海的那间医馆早被段臣纲处理妥当,即便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要等阿洲回来,跟他串好供,此事或许就能安稳揭过!


    皇帝却没有这样轻易放过她,继续道:“果真如此简单?”


    他目光凝视在她身上,并不肯这样罢休。


    “若真如爱卿所说,为何朕听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却是另一回事?”


    沈青羽顿了一下。


    别人,这个人是谁?尹嗣么?不,那件事情发生时,他正好去了绍兴。


    以段臣纲的手段,他麾下锦衣卫也不可能乱说!


    那会是谁——糟糕,她怎么忘了一个人——楚王,裴时钰!


    裴时钰夜探她闺房的话,倏然在她耳边回响!


    “东窗事发”、“天子一怒”——一定是他!


    他不一定跟皇帝说了所有,但很可能“无意”泄露了些什么,既乱皇帝心绪,又给自己和段臣纲找麻烦!


    如果是他,那事情反倒好办。


    他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吗,那她便让这把火烧到他的身上!


    沈青羽脸色沉凝:“万岁口中的‘别人’,指的可是楚王殿下?这件事,他的确是最清楚的人。”


    皇帝微微皱眉。


    她继续说:“臣中了药以后,神志不清,许多事都不记得了,连去医馆的印象都是模模糊糊的。可第二日,楚王殿下专程给臣送了一碗药来,说是宫里的老方子,还问臣的伤好没好。”


    皇帝眯眼。


    “臣以为,楚王殿下对臣关心过了头,臣许多起居私密上的事,他却比臣自己还清楚。殿下是万岁胞弟,天横贵胄,臣不敢妄议。可臣再如何,毕竟是万岁的臣子,臣斗胆问一句,殿下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她说到这里,略略顿了下,像是强忍着难堪,她重新以额贴地,行了个恭敬的礼:“万岁厚爱臣,臣感动不已。可臣不敢表明身份,正是怕被猎奇者当成玩物。若连臣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向万岁说清的事,殿下却能说得分毫不差,那臣不得不怀疑,殿下是从何处得到的这些消息?他是否一直对臣抱有别样心思?”


    “不瞒万岁,就在两日前,他还曾夜探我闺房,对臣做了些……难以启齿的事情,今日既然话已至此,臣也不怕在您面前丢丑了,求万岁替臣做主!”


    她说得字字恳切,成功将皇帝的疑心转化为保护自己的利器。


    皇帝几步走上前,将她扶起。


    沈青羽明显感到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平日重了几分。她被他攥住胳膊,尚未站稳,便撞见皇帝的眼睛。


    那双眼里翻涌着一种令人压抑的怒气,不是冲她,却比冲她更让她心惊。


    “夜探闺房。”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就在两日前。”


    窗外暮色已沉。


    他的目光比外头刚刚落下的夜色还要黑,冷声道:“朕宠着他,纵着他,屡屡宽恕他。朕以为他只是顽劣,只是从小到大都改不了跟朕争抢的毛病。朕想着,朕是他的兄长,又是他的君,让一让他无妨。”


    “可他竟然连这样下作的手段也使得出来!”


    皇帝面上一片森寒。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他用拇指指腹小心地擦了擦。


    沈青羽微楞,下一瞬,皇帝忽然一把将她按进怀里。


    这一抱极紧,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嵌进胸膛。沈青羽来不及反应,鼻尖便撞上他肩窝,满脸都是他身上龙涎香混着炭火的气息。


    他的手掌按在她头顶上,却不带半分狎昵,似乎只是安抚。


    他哑声问:“他都碰了你哪里?”


    沈青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皇帝揉着她的发:“罢了,不想说就别说。”


    沈青羽听着他胸腔里心脏的震动,终于开口:“没有……他没有真的怎么样。我后来醒过来了,用剪子抵了他的脖子。”


    皇帝环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


    “剪子?”他看向她,低声问。


    “枕下备的。”沈青羽理所当然地说,“他若再敢越界,我准备杀了他。”


    皇帝沉默了很久,沈青羽的睫毛刷过他衣襟上的绣纹,她似乎也在等皇帝消化这份内容。


    她想知道他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会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还是责怪她以下犯上?


    皇帝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她发顶,却没有吻下去,只是那样抵着,好像跟自己身体里那股快要破笼而出的戾气做缠斗。


    “卿卿。”他说,“你不是任何人的玩物,以后再有人敢这样对你,不必顾忌他的身份,大可直接动手。”


    皇帝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比她听过的任何一道圣旨都更清晰,“杀了人,朕来收尸,闹出事,有朕兜底。朕不怪你,谁也不许怪你。”


    沈青羽眼睫一颤,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收紧。


    “楚王那边,朕会亲自去教训他。”皇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他低头去看她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玉,鼻尖也有些红,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因为别的。


    皇帝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头:“以后再有任何事,朕希望你能主动说,而不是朕问了,你才肯开口。”


    沈青羽感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说不出话,只能低低地“嗯”一声。


    皇帝看着她这副难得乖顺的模样,心里那股烧起来的火,瞬时塌下去一块。


    他情不自禁地将她重新拢进怀里,这次轻很多。


    天子身上的龙涎香被体温烘得又暖又沉,沈青羽下意识把脸往他的胸膛上贴了贴。好像独自行走在风雪里的旅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歇的、温热的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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