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一扬,将鞭子甩给身旁的千户,连搁在案上的佩刀都忘了拿,便大步往外走。
沈青羽站在诏狱正门口,她独自前来,一身一尘不染的绯红官袍 ,乌纱端肃。
这样一个人,仿佛来自另一个光明的世界,和诏狱里那股血腥味儿简直格格不入。
段臣纲的靴底踏在湿冷的石板地上,一步快过一步,他一眼便看到她。
她站在那扇唯一透光的小窗下,日光从铁栅栏间漏进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她被照得清冷,像一枚被清泉洗过的玉。
等快到她面前,他却忽然慢下来,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视线锁定她,先开口:“怎么不在正堂等我,非要站在这儿?是谁领你过来?我非给他好看不可!”
沈青羽的目光轻轻落在他手上,那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
段臣纲察觉到,当即被烫到一般,将手指往掌心里蜷起,语气随之软下来几分:“刚审了个嘴硬的犯人,还没洗手。”
沈青羽没有追问,只淡淡说了句:“我要见石泓。”
段臣纲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自从那晚,在官道上石泓受伤被捕,这哑巴就一直由锦衣卫秘密关押着。
他原本以为沈青羽清醒过后就会立刻提审他,她却问都没有问一句。
他想起那晚官道上的事,想起石泓给她下的药,想起她中药后在他怀里的样子,心里不觉又酸又胀。
所有念头到嘴边,只化成一句:“我陪你去。”
沈青羽微微侧首,以一副公式公办的口吻道:“段同知请。”
段臣纲的眸光瞬间变得幽暗了些。
石泓被关押在诏狱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
锦衣卫知道他武功高强,特意给他的手脚都戴上一副沉重的镣铐。他是重大钦犯,以免他越狱或者被人劫走,铁链的另一端牢牢钉在墙壁上。
每动一下,便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段臣纲虽然恨红莲教和周思檀恨得牙痒,却没有对石泓动用私刑——他心里很明白,沈青羽一定会亲审这哑巴,他到底不想让她见到他骨子里最血腥的一面。
听到脚步声,石泓缓缓抬头。
昏黄的壁火衬着日光,映出来人的脸。
一张他闭着眼也能描摹出的脸。
石泓愣了一瞬,手上的镣铐哗啦作响,他情不自禁地扒住铁栏杆。
可不过一瞬,想到什么后,眼里的光陡然熄灭,他松开手,埋下首,乱发遮住了他半张脸。
沈青羽的脚步在大牢门口停下,她还未开口,段臣纲先冷声道:“将人犯提出来。”
几名锦衣卫上前,利落将石泓从地上拽起,像拖一条被抽去半条命的狗,将他牢牢固定在冰冷的刑椅上。
石泓没有挣扎,全程低着头,任由他们摆布。
沈青羽不疾不徐地走到牢房中央那把专为审讯而设的椅子前,撩袍坐下。
段臣纲在她身后半步站定。
石泓这大半个月虽没遭受苛待,但一直没更衣沐浴过,早已是胡子拉渣的潦倒模样,囚服上沾满草屑和灰尘,手腕上还有两道镣铐印子。
明明朝思暮想的大人已经坐在他面前,他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他死死垂着头。
沈青羽没有急于发问,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石泓,”她叫他的名字,好像从前吩咐他去套马车一般平常,“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石泓捏紧手指。
沈青羽:“那次在定海,我听到他们叫你左护法,这是你在红莲教的真实身份?”
石泓沉默片刻,颔首。
“从你到我身边的第一天起,你的目的就不单纯。”沈青羽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大理寺监牢里的刘珂是你放走的,我的动向,也是你传信给周思檀,所以我们一进杭州城,他便能设好圈套等着我。”
石泓慢慢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抽走了他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他再也承受不住这份审视,整个人弯下腰,额头抵在扶手上。
他虽然仍然坐着,但这个姿势,好像一个极尽卑微的磕头。
他想说他从没想过害她,可这些说辞,在她面前都显得太单薄了。
沈青羽望着伏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神情却无任何波澜,只是继续问:“在定海那晚,是谁指使你对我下药?”
石泓的动作骤然僵住,他猛地抬眸,抬起戴着重镣的双手,急速地比了好几个手势。
铁链被拽得哗啦直响,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段臣纲看不懂手语,却见到沈青羽膝头上蜷着的手指微微伸开一些。
那是一个放松戒备的小动作。
她得到了她想要到的那个答案——是什么?
段臣纲的目光微冷。
“你既然被尊为左护法,想来在教中地位不低。”沈青羽换了个问题,“你们还有多少潜伏者埋伏在京?大理寺或者济宁侯府中,是否有别的眼线?”
石泓摇头,拖着沉重的铁链,一字字比道:没有了。杭州和定海的两次行动,公子损耗了大量人手。京城里,可能只剩下几个暗桩。
“大量人手,”沈青羽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她淡道,“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想恢复惠文太子一脉的正统?还是另有所图?”
这一次,石泓什么都没有比划。
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地望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仰慕,有执拗。
他仿佛在说——大人,您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沈青羽与他对视片刻,那双春水眸里终于浮起一层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波动。
她没有追问,转了话锋。
“最后一个问题。”
石泓整个人微微绷紧。
沈青羽抬手,身后一名锦衣卫瞬间奉上一副舆图。
她起身,一步步走到石泓的椅子前,将舆图摊开。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是他的心腹,必然知道他的船队装备藏在哪儿,将具体位置指出来。”
石泓却只是近在咫尺地凝望着她的脸,他看得极认真,迟迟没有动作。
“石泓。”沈青羽加重了语气,像在给他下最后通牒,“别让我上大刑。”
段臣纲在后面慢慢笑了,说:“若真要用大刑,怎能劳动沈大人?锦衣卫里有的是法子。”
他挥手一招,当即有两名锦衣卫便要上前,预备将石泓放置在刑架上。
沈青羽却轻轻一抬袖,止住了他们。
她微微俯身,与石泓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平视,声音很低,却像针一样直直扎进去。
“这两年,你对我有过一句真话吗?”
石泓怔住。
他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眼底浮起一层极薄的亮,像泪。
他整个人如同被什么东西当胸贯穿,所有的挣扎与辩解都在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沈青羽没有移开视线,继续道:“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以你伺候了两年的大人的名义问你——他到底在哪里?”
石泓勾着腰,肩背微微颤抖,露出囚服后颈上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疤。
那是定海那夜在官道上被段臣纲劈的。
沈青羽在他身旁站着,没有再逼问,只是静静看着他。
审讯室里一时静得只剩石泓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过了片刻,石泓终于抬起手,沉重而缓慢地,在那副舆图上点出一个位置。
沈青羽取过笔,亲自圈了出来,她什么话都没再说,转身往外走。
身后,石泓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他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慢慢低下头,用力地搓了搓脸。
段臣纲走上前,故意笑道:“哑巴,其实我一点都不恨你。真要算起来,你可算是我的媒人——”
他附耳,压低声道:“若不是你亲手下的那副药,怎能被我抱得美人归?”
石泓猛然抬首。
他手脚上两幅镣铐砸得框框直响。
段臣纲挑唇一笑,他挥手,示意他们将石泓再压回狱中,快速追上了沈青羽的背影。
“怎走这么快?”段臣纲道,“我险些追不上你。”
沈青羽口吻淡淡:“段同知不筹备大婚,追我做什么?”她边说话,脚步半点不停。
段臣纲轻轻拉住她的手腕,他笑着问:“你是在为我吃醋么?”
“我不是山西人,不爱醋。”她说着,抽手想继续往外走。
段臣纲却半点不放,反而收得更紧:“我不会娶她。”
“天子赐婚,由得了你么?”沈青羽不看他,语气依然冷凝。
“那我就让她永远到不了京城。”段臣纲说。
沈青羽眉心一蹙:“你疯了。”
段臣纲倏然将她揽进怀里,他埋首在她耳边,笑着说,“青儿,我好高兴,你竟然会为我吃醋。我以为你不理我了,回京的一路上,你都不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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