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轻而慢,像在跟她调情,又像在威胁。


    沈青羽没有答话,只是将剪子又往前送了半寸。


    这一回,裴时钰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把雪亮的金剪,又抬眼看她。她的眉眼在黑暗中显得冷峻。


    沈青羽说:“你若以为我会是被流言所胁的人,未免太小看我了。”


    “我当然知道沈大人并非寻常女子,寻常女子可没有你这样坚定的心性,更不可能同时勾走那么多男人的魂。”


    他语声暧昧,沈青羽眯眼,手中大力一划,裴时钰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别生气,”他说,“我今日来,不是有心冒犯,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


    他抬起手,慢慢擦去颈侧渗出的血珠,像在擦掉一滴再寻常不过的露水。


    “如今看也看过了,滚。”沈青羽冷道。


    “你还没问我,那条裹胸是哪儿来的。”裴时钰忽然道。


    沈青羽握剪的手一紧。


    月光落在地上,将那截被弃于床头的白绸照得发亮。她方才一直不愿细看,此刻被他点破,当即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像有虫从脊背往上爬。


    她说:“我不感兴趣。”


    裴时钰看着她,忽然叹了声气:“沈大人这么说,我可就要难过了。我今日来,本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却一而再地伤我的心。”


    “好罢,你就等着东窗事发,天子一怒的那天吧。”他悠悠道,“到时可别求我救你。”


    沈青羽终于抬起眼,唇边浮起一丝几乎称不上笑的笑:“我就算真落到那一天,也求不到殿下你的头上。”


    裴时钰站在原地,他看着沈青羽那张冷白的脸,怔了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是真的不想看到他,不是欲拒还迎,也不是在赌气。


    他只觉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素来八面玲珑的嘴第一次讲不出话。


    他偏头,质问:“为什么?我哪里不如他们?”


    沈青羽终于看了他一眼。他那双向来带笑的眼睛竟有些发懵,像忽然不会看人的狐狸。


    她笑了一声:“你哪里配和他们比?”


    裴时钰目光一顿。


    沈青羽说:“段臣纲再如何混账,从来不会不顾我的意愿,阿洲再如何笨拙,却永远以我为先,周思檀再怎么骗我,至少我见过他的真心。”


    “你呢?你那些下作的手段,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一个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懂的人,怎配跟我提喜欢?”


    “裴时钰,我永远不会看你一眼。”


    她不曾歇斯底里,甚至连手中的剪子都放下了,可她此刻越是平静,越让裴时钰感到万箭穿心。


    他脑子里的几百根弦几乎在同时嗡嗡作响。


    “你总说我下作。”他冷不丁道,“沈云停,你可知道,你那位好兄长的腿,是谁让人摔断的?”


    沈青羽蓦地抬起眼。


    裴时钰看着她,唇角慢慢弯起来,笑容像浸了毒的蜜:“他在云客楼泼你茶,让你当众难堪。我便让人在他马蹄上动了手脚。这口气,是我替你出的。沈大人,我也一样容不得别人欺负你。”


    沈青羽没有半分软化,反而更冷:“你的行为,恰恰证实了我方才说的话。我跟他在云客楼发生的事,你当时并不在场,你从何处得知?你口口声声替我出气,可你连对人好,都要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


    裴时钰脸上的笑意彻底散了,他道:“沈少卿的意思,好像这宫里的人,有谁真的把别人当人过。”


    沈青羽直视他,眼里冷漠如霜:“是你从未把任何人当作跟你一样平等的人。你说陛下以君恩之名驯化我,可迄今为止,他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


    裴时钰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养过的一只雀。


    那雀叫声好,羽毛也漂亮,他便将它关在鎏金笼子里,日日用最好的粟米喂着。


    后来雀死了,他哭了一场,母后说再买一只,他不要。


    他蹲在笼子前看了很久,看那扇锁着的小门在风里轻轻磕着。


    最后小太监来问怎么处置,他只说:“扔了吧。”连笼带雀,一起扔了。


    他那时总也想不明白,他给了它最好的东西,它为什么还要撞笼子。


    没人告诉过他原因。


    幼时,父皇的目光总是在皇兄身上,母后只会摸着他的头,说“钰儿乖”。


    他不知道如何吸引父皇和先生注意,于是学会了抢,学会了哭还有缠,可父皇嫌弃这样的他不争气。


    所以后来,他学会了如何用笑把心里的血窟窿填起来,学会把想要的东西攥在手里。


    他以为只要攥得够紧,那东西就是他的。哪怕它死了,旧了,烧了,也总归经了他的手。


    但沈青羽不是笼中雀,不是只要他争,就能到他手里的东西。


    她方才看他的眼神,甚至不是厌恶,好像他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能挤进她眼里,哪怕一寸。


    裴时钰慢慢垂下眼,自言自语似地,低低道“我好像从来都没活明白过。”


    沈青羽没有说话。


    裴时钰慢慢抬起头,眼里那点常年不灭的、像鬼火一样的东西,悄悄暗了下去。


    “我可能……到死也学不会怎么对一个人好。”他停了一下,嘴唇微动,“可我不想你再那样看我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是不习惯,不好意思般别开了脸。


    沈青羽仍坐在床沿,面无表情地将那条裹胸扔进炭盆里。


    火苗舔上来,那截白绸被烧得蜷缩。


    她盯着火苗,半点不信裴时钰的话。


    ——他这样的人,若真能学会“对一个人好”,那才是这天底下最稀奇的事。


    可她什么也没说。


    裴时钰直起身,慢慢退后一步,又退一步。


    他的背撞上窗沿,顿了顿,才将长袍下摆撩起来,纵身翻出窗外。


    沈青羽没有追,也没有唤人。


    直到窗外再没有半点声息,她才走过去,将半掩的窗合上,随后她又放下了窗屉上的竹帘,将那满院月光也一并遮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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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沈青羽在家休息了一天, 第三日早上便换身簇新的官袍,去了大理寺报道。


    林泽天比她更早抵京。


    这几日他日日来大理寺点卯,一边整理验尸文书,一边眼巴巴地盼着师兄回来。


    眼下一见到自家师兄, 他像只被主人丢下太久的小狗, 恨不得围着沈青羽转三圈。


    他先是将这趟苏州之行的结果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卢明昌的尸身检验全过程, 以及那名叫阿福的家仆招认全部罪行的事儿——然后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这一路的见闻。


    总之是话赶话地往外蹦,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带。


    沈青羽坐在案后, 一边翻看他带回来的验尸文书,一边听他絮叨。


    林泽天汇报完公事,踌躇几息,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个来回, 终于没忍住:“师兄, 我都听说了。”


    沈青羽抬起眼:“听说什么?”


    “就是……”林泽天挠了挠头, 压低了声音, 像是怕被别人听去似的,“佛子就是周师兄——就是周思檀。”


    沈青羽“嗯”一声,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她翻文书的手指停了一拍, 又极快地翻过去了。


    林泽天却莫名感到师兄很难过, 他于是也感同身受地抽了抽鼻子。


    沈青羽将验尸文书搁在案角, 平静地说:“我去趟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林泽天愣住。


    等他回过神,沈青羽已经出门, 走了好远。


    -


    段臣纲这些时日心情欠佳。


    自从得喜在定海当着沈青羽的面给他“道喜”之后, 整个返京路上,沈大人都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她甚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就那么给他定了罪。


    那日一回京, 在紫禁城门口,在郭松面前,她也没跟他告别!


    他那时骑在马上,看着她被一个太监恭恭敬敬迎进宫,看着裴时钰追着她的身影,看着阿洲等在宫门前,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觉自己像一条被弃于荒郊的野狗!


    听说天子还指了她每隔一日入东宫讲学。


    身为帝王,他拘住她的手段有那么多!


    他怎能不恨?


    段臣纲正在诏狱中审问一个顽劣的死刑犯,他难得亲自挥鞭。


    那犯人已昏过去两回,被盐水泼醒后含混不清地求饶,段臣纲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鞭重过一鞭,旁边校尉都吓得不敢作声。


    正在这时,有人匆匆入内,躬身报道:“同知大人,沈大人来了!”


    鞭子顿在半空。


    段臣纲转过身,那张被刑房里昏暗的烛火映得格外阴鸷的脸倏然裂开一道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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