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知道自己这二弟居心不良,皇帝的注意力还是被“中药受苦”四字吸引。


    他没有发问,而是翻开一本奏折,不紧不慢地翻看。


    裴时钰忍不住暗道:老奸巨猾的东西,果然好定力。


    这场“请安”持续了约莫一盏茶,裴时钰左一句右一句地试探,皇帝都四两拨千斤地拨回去。到最后,某人实在乏了,起身告退。


    裴时钰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皇帝后脚便传召了尹嗣。


    天子这回问得很细——从定海官驿的守卫轮值,到沈青羽每日的饮食起居,到她与佛子、与段臣纲这些人接触的每一个细节,唯独没有提到“中药”。


    可尹嗣答到一半便冷汗涔涔,低头请罪。


    他说自己在定海时有几日被调去查探陈四杰的家人,没护在沈大人身边,时间点恰恰是佛子暴露身份的最关键的那几日。


    “卑职失职,请万岁责罚。”尹嗣跪地请罪。


    皇帝听到这话,就知“中药”之说并非空穴来风。


    那几日必然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否则他那二弟不会无故提及。


    是她跟周思檀发生了什么?还是段臣纲?亦或者她刚才求恩典的那个蛮奴?


    皇帝久久未言,直到尹嗣的膝盖在金砖上跪得发麻,他方开口:“你退下。今日之言,若有一字外泄,朕唯你是问。”


    尹嗣叩首退下。


    皇帝将沈青羽写满字的那张草纸举起来,烛火映在纸面上,将她清隽工整的字迹照得纤毫毕现。


    纸面上,她写了陈四杰的贪墨枉法,写了冯文雍的包庇纵容,写了洪德广的庸碌无为,却一句关于自己的私事都不提。


    哪怕是当着他的面,她也不曾诉苦,没有说过一个跟“中药”有关的字。


    甚至她额上那道伤,都是他问了,她才说到“坠马”。


    皇帝按下纸,闭上眼,某个皎皎如月的身影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喃喃道:“朕真不知要拿你如何是好……”


    打不得,骂不得。罚重了,她只会把背挺得更直,放得多了,她又像只随时会从指间飞走的雀。


    他摩挲着纸面,轻叹了声气。


    作者有话说:


    沈玉龙断腿的事前头埋过伏笔,忘了也没关系,不是啥很重要的剧情


    第100章


    从玉衡院出来时, 天色已经全黑。


    沈青羽一路都没有多余心情说话,周思檀固然不是好东西,可沈玉龙又强到哪里去?


    方才他那些真假参半的“兄长关怀”,她听来实在恶心。


    用完晚饭, 她打发了阿洲去休息, 也没让迎春迎芳守夜。她一个人回到房里, 散了发,洗了脸, 在镜前坐了一会儿,便随手把镜子反扣在桌面上。


    夜渐深了。


    当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安神。


    半梦半醒间,好像总觉得有双眼睛在床榻边窥伺自己, 甚至不只是目光。


    起初是一缕极淡的香气, 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又被夜风吹散。接着是呼吸声, 离她越来越近,如同有人俯在她枕边发出来的。


    她想起身,身体却像被梦魇压住——意识醒了,手脚却动不了。


    她只能感到一只手探了过来。


    那只手先落在她的发梢, 然后顺着散在枕上的长发缓缓上移。


    从发尾到腰际, 贴着她的衣料游走, 经过胸时,那只手明显停了停。


    他隔着薄薄的里衣, 用掌心的温度描摹那起伏, 他的动作一点不急,带着一种诡异的珍重。


    沈青羽又羞又惊,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甚至感到那人停留在某处,刻意挑弄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溢出一声哼,然后她听到一声男子的笑意——是愉悦地,兴奋地,又似乎夹杂某种扭曲的虔诚。


    随即那道呼吸也近了些,几乎贴着她耳廓落下。


    那只手仍没有停,它从她胸口移到肩头,又从肩头滑到颈侧,像在描摹一件瓷器的纹路,带着一种避之不及的温度。


    最后,手从她的眉心滑下,顺着鼻梁,一路滑到她的唇上。


    它没有用太大力,只是用指腹压着她下唇的唇肉,像在试一颗桃子熟透没有。


    它缓缓拨开她的上下唇,轻轻按了按她的舌头,似乎有颗药滑进她的喉咙里。


    沈青羽终于睁开眼。


    眼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半开的窗,和窗外那棵在夜风里簌簌作响的树。


    月光落在她身侧,空荡荡地。


    沈青羽坐起身,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和下唇——这两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她的凉意。


    她又咽了咽喉咙,舌根泛起一点苦味,似药非药。


    她偏头看向枕边,那里多了一小瓣梅花。


    很小,花瓣完整,像被人小心翼翼从枝头摘下来,又像是风偶然经过时落下。


    沈青羽的心骤然一沉。


    她几乎是立刻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将半开的那扇窗用劲推开。


    院中空无一人。


    只有那株树的影子横在地上,被月色勾得阴森且长。


    沈青羽攥紧窗棂——她看见窗台的一角,印着半个灰扑扑的鞋印。


    她将窗扇关紧,落了栓,又把房里的铜灯点亮。


    直到满室通明,她才走回床边坐下。


    然后她发现,床榻边多了一条裹胸——是穿过的,但并非今晚脱下的那一条。


    这是从哪儿来的?


    沈青羽倏地想起定海那晚,被段臣纲扔掉的那条,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一般,她猛然回头。


    裴时钰坐在房里的一张绣墩上,不知坐了多久。


    他一手支着头,半边脸埋在灯影里,见她看过来,忽然笑了。


    “醒了?”他说,“沈少卿睡着的模样,可比醒着时乖巧多了。”


    沈青羽将那条白布裹胸攥紧,她打量着这个夤夜出现在自己房里的男人。


    瞬间的惊骇过后,她很快镇定下来,她她没喊人,也没后退,反而上前两步,走到裴时钰身侧,吹熄了灯。


    黑暗再次笼罩下来,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浮在他们之间。


    “你喂我吃了什么?”她冷声问。


    “我看你睡得太死,”裴时钰在黑暗里仰起脸,声音仍带着笑,“怕你醒不过来,所以给你含了半颗清心丸,不必谢我。”


    “谢?”沈青羽冷笑,“你深夜闯我寝房,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指望我谢你?”


    夜太黑,她看不清裴时钰的神情,却听到他又笑了一声。


    “沈少卿说话真伤人。这南下一路,你和段臣纲私自苟合,和那蛮奴同吃同住,不给我半分亲近芳泽的机会。好不容易回了京城,我怕你一时不适应,这才特地前来替你掩被角,结果得你一顿臭骂,本王可真冤枉。”


    沈青羽闻言,攥着裹胸的手指捏得更紧,她没再同他争辩,走回到床榻边坐下,将裹胸随手放在床头。


    她忽然道:“你过来。”


    裴时钰看见她坐在塌边对他勾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走了过去。


    他一步步向她靠近。


    靴底落在青砖上,一声比一声轻,也一声比一声迫切。


    月光从沈青羽身后的窗纸里透进来,将她的轮廓照得又清又冷,偏偏散在肩头的一把长发如墨玉。


    她这副姿态,既孤傲凛然,又无比妩媚,


    裴时钰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她的眉眼被月色洗得极淡,嘴唇却被映得格外软。


    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床沿与自己胸膛之间。


    “沈少卿总算肯理我了。”他低低地说,气息几乎洒在她耳畔,“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吹灯的模样,比你在朝堂上挥斥方遒还要动人。”


    “沈少卿,我是真的喜欢你呀。”


    “是么?”沈青羽开口,声音像浸了冰。


    裴时钰笑着,正想再近一寸——


    “别动。”


    一把锋利的金剪子从枕下翻出,刀尖正对准裴时钰的颈间,不偏不倚,压在那道佛子刺出的旧伤上。


    裴时钰整个人顿住。


    “裴时钰,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她不再客套地称呼他为“楚王”,她将声音压得又低又冷,和那把抵在他颈侧的剪子一样,锋利得毫不留情。


    “沈大人是只野猫,这点,我早就领教过。”裴时钰没有退,反而慢慢偏过头,让那剪尖顺着自己的颈划过去,像在用自己的皮肉试她的刀口利不利。


    一线血丝从边缘渗出来,他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那双丹凤眼仍然直勾勾地望着她,眼里的光又热又沉。


    “可是沈大人想过没有,你若伤了我,这一剪子下去,明日京城会怎么传?楚王被大理寺少卿在塌上所伤——这到底是我逼你,还是你勾我?沈大人生得这样美丽,外头的人会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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