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谧穿了件宽袖的青色道袍,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他将前来行礼的幺儿仔细打量了一番。


    “瘦了,也更精干。”沈谧问,“此次南下,有没没碰到什么棘手的事情?圣上如何说?”


    沈青羽拣着紧要的处置结果简略说了。


    沈谧听完没有急着开口,他慢慢拨着茶盖,半晌才道:“你这趟出去,把人都得罪得差不多了,以后做事,更要小心谨慎。浙党那边,董天意这老狐狸只怕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沈青羽说:“孩儿明白,至少他眼下还没有动静。”


    “你当是因为你本事大?”沈谧冷笑一声,“那是因为圣上还肯保你。若哪日圣上的恩宠淡了,你且看看外头那些人是不是急着将你生吞活剥!”


    他这说法有些夸大其词,但也是没办法。


    上个月在宫宴上,郭松那老谋深算的东西专门过来跟他喝了两杯酒,话里话外,都是夸他家“公子”养得好。


    那司礼监掌印是什么人?成了精的太监!


    寻常官员谁会被他挂在嘴边?他摆明了是借着酒意提点他什么!


    儿子不成器,做爹的发愁,儿子太优秀,作爹的也发愁,愁来菜地里的乱拱的猪太多……


    唉,他到底养的是儿子还是闺女?


    沈谧叹了口气:“既然回了京,好好收收心。段臣纲不要再联络,我听说你还带回府一个新人,是什么来头?”


    沈青羽将阿洲的身份简单说了,“他孤苦无依,孩儿先将他暂时安置在府里。圣上已经允准他过几日去神机营报到。”


    听到“圣上”二字,沈谧的心稍稍放下来一点——至少这人不是野花,过了圣上的明面。


    但他还是语重心长地道:“你心里要有分寸,那小子若有什么别的念想,你趁早给我掐断!别平白生出些让人误会的风言风语。”


    沈青羽没有辩驳,只说了声“是”。


    “还有周思檀,”沈谧加重语气道,“此人叛党身份既明,你与他早早划分清楚!你年纪轻轻,又才立功归来,不知道多少人等着抓你的小辫子,董天意正愁没个由头参你!从今日起,与他有关的事情,你一样也不要沾!”


    沈青羽垂下眼帘,躬身应了。


    沈谧接着道:“去看看你兄长。他前阵子摔断了腿,还躺着不能下地。”


    “摔断腿?”沈青羽有些疑惑。


    沈谧道:“也不知怎么的,你前脚去浙江,他后脚就坠了马。勋卫营那边只说是寻常操练出了意外,上门赔了些药银就打发了。可我瞧你大哥那匹马的性子,不似会无故受惊。这事我查了一个月,依然查不出具体章程,你可知他曾与谁结过怨?”


    沈玉龙为人虽然有些高调,但并非那种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沈青羽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沈谧也不指望她会知道,只说:“你既然回来了,玉衡院那边该去露个面,你如今站得高,更应该叫人看见你顾念手足,也免得外人说咱们侯府兄弟不睦。”


    沈青羽沉默一会儿,方应了一声。


    回到院子,她吩咐迎芳从库房里挑些补品。


    沈玉龙这伤摔得确实有些蹊跷——他那勋卫的名头只是虚衔,一般不需要参与日常训练。


    他会与谁结仇?


    她想了一会儿,仍想不出结果,索性不再深想。左右他沈玉龙的事,轮不到她操心。


    沈青羽带着迎芳去了玉衡院,她有许多年没进这个院子。


    小厮丰登远远瞧见她,先是一愣,继而忙不迭地进去通传。


    沈玉龙正靠在南窗下的软榻上,一条腿用夹板固定着,高高垫在引枕上。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青白中带着几分病气的蜡黄。


    见到沈青羽进来,他下意识地用薄被盖住自己的断腿,面上浮起一丝不自然。


    “你怎么来了?”这句话说出口,沈玉龙瞬时觉得丢面子,忙补了一句,“为兄没什么大碍。”


    沈青羽让迎芳将补品交给下人,自己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淡淡问:“大夫怎么说?”


    见她主动过问自己的伤,沈玉龙瞬时有些受宠若惊,他的神色活泛起来,想到什么,立刻又保持住兄长的那份骄矜。


    “就是骨裂,”他故作轻松道,“养上两三个月便好,不碍事。”


    沈青羽“嗯”了声,没再多问,只道:“好好休息。”


    她起身欲走,沈玉龙又叫住她:“我听说,周思檀是红莲教的人?”


    沈青羽站在那里,没说话。


    沈玉龙哼了一声,说:“我早看出那小子不是好东西。如今你该知道,谁才真正对你好了吧?我毕竟是你的亲兄长,周思檀与你同窗十载,跟你说过一句真话么?你此番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万幸。”


    他越说越急,牵动了伤处,疼得“嘶”了一声,仍不肯停,“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小时候那些事,我是混账了些。可不管是推你入水,还是撕你的课业,我从来没真想把你怎么样。反倒是那个周思檀,面上装得比谁都好,背地里却不知憋了多少坏水。你以后长点心,别谁给你两块桂花糕,你就跟谁走。”


    他说得义正言辞,目光却一直落在沈青羽身上,仿佛想确认,他们兄弟间那点寡淡的情分,是否还有可能再热一热。


    沈青羽背对着他,听他把话说完,才不咸不淡地应了句:“不劳关心,我心里有数。”


    沈玉龙见她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不轻,刚想继续说,腿上一阵抽痛便先夺了他的话音。


    沈青羽已经跨出门,再没回头。


    -


    紫禁城内宫。


    皇帝刚在东宫跟太子一道用完晚膳,回到养心殿。


    他刚批了没两本折子,郭松便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道:“万岁,楚王殿下求见。”


    皇帝手中的朱笔顿了顿,他心道:来得好,朕正好也找他。


    “宣。”


    裴时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寒气。他刚在慈宁宫陪太后说了好一会儿话,衣摆上沾着慈宁宫暖阁里特有的檀香气。南下一趟,他却没怎么变,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他行过礼,皇帝没赐座,只道:“你过来,朕看看。”


    裴时钰一愣,随即慢悠悠上前。


    他穿了一件月白底暗纹的常服,领口半遮半掩地拢着,颈侧那两片尚未结痂的伤疤从衣缘下露出来。


    皇帝的目光在他颈侧停了一瞬,问:“红莲教佛子的人伤的?”


    裴时钰这回是真愣了。


    面对皇兄的关心,他一时有些无措,须臾方嗯了声,垂首说:“已经快好了。”


    “朕记得你府上有许多医治外伤的药,”皇帝道,“都用完了?”


    裴时钰自然不好意思说他出于拖延回京的目的,用了让伤势反复溃烂的药。


    他含糊道:“还有一些。”


    皇帝:“朕再赐一些到你的府上,每日内服外敷,以免留疤。”


    皇帝越是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说法,裴时钰便越不自在——他本是来嘲讽他皇兄的。


    刚才在慈宁宫,他从太后那里听说了黄淑妃被处置的消息。


    太后说起此事时轻描淡写地带过,可裴时钰听得出来,母后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满——毕竟黄淑妃是皇后嫡妹,是太后亲自选进宫的人,皇帝说处置便处置,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


    他替黄淑妃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好话,哄得太后展颜,便施施然往养心殿来。


    旁人不知道,裴时钰却能多少猜到黄淑妃被重罚的缘由——当初正是他撺掇的黄淑妃。


    这个女人多半是因为沈青羽的事情触怒了皇帝,所以皇帝不敢把理由罚到明面上。


    裴时钰想看看他这位永远端方自持的皇兄,在被问到后宫之事时,会不会露出一丝心虚或愠怒。


    他甚至提前拟好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试探——既要戳到痛处,又能全身而退,这之中的分寸他向来拿捏得到位。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帝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低下头,摸着那把折扇的扇骨,抚摸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几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皇帝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他才道:“臣弟此番私自南下劳皇兄挂心,皇兄不责罚我,反倒给我赐药,臣弟实在惭愧。”


    这话半真半假,连裴时钰自己都不知,到底是真心,还是又在演戏。


    皇帝静静注视了他一会儿,开口:“你阳奉阴违的事,没那么轻易揭过去,朕还是要找你算账。”


    他恢复了淡漠的语调,裴时钰反而松了口气,笑说:“臣弟明白。只是皇兄怎么看着比臣弟走时还清减不少,莫非沈少卿不在京里,御膳房的菜都不合您胃口了?”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接那句沈少卿的茬,只道:“朕看你的伤不够疼,还有心思管朕的御膳房。”


    “正是因为伤口疼,所以才想念皇兄啊,”裴时钰笑得愈发无害,“臣弟在定海时,看着沈大人中药受苦,还想着,若是皇兄见了,该有多担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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