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微顿,下意识便要推拒。皇帝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等她开口,先道:“怎么,沈少卿不愿意?”


    沈青羽垂下眼帘,拱手道:“臣不敢。只是臣才疏学浅,恐有负万岁所托。”


    太子闻言,忍不住道:“沈少卿何必过谦!孤早就听周洗马提过,说沈少卿的算经独步天下。你若是才疏学浅,那詹事府的师傅们岂不都要去<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了。”


    话一出口,殿中静了一瞬。


    沈青羽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她从不知太子对她的“听说”是从周思檀处得来的。


    她将唇抿得更紧了些。


    太子没察觉,继续道:“孤知道,算学在许多人眼里是不务正业的东西。沈少卿公务繁忙,若不愿教,孤不会强求,父皇,请您也别为难沈大人。”


    沈青羽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她终于说:“此人对臣的评价过誉了。臣不过是对算学略有兴趣罢了。”


    “那正好!”太子立刻抬起头,“孤也很有兴趣,沈少卿若不嫌弃,可以时常来东宫和孤一同参详。”


    身为储君,却如此礼贤下士,若再推拒,反倒是沈青羽不通人情了。


    她只好道一声:“是。”


    这时,上首的皇帝放下茶盏,出声道:“往后不要再提‘周洗马’,当初是朕看走眼。此人居心叵测,朕已查实,他真实身份是反教贼首。他跟你说的那些话,你都要忘掉。”


    “父皇,”太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您是不是弄错了,周洗马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皇帝道:“这是沈少卿在浙江亲眼所见,周思檀是她的师兄,莫非她会认不出来?”


    太子的目光又瞥向沈青羽,那里面带着一点近乎固执的期待,像希望她能否认,希望她说一句“不是”。


    沈青羽看着那双尚不谙世事的眼睛,慢慢点了一下头:“回殿下,是真的。”


    太子张了张嘴,喃喃道:“可怎么会……周洗马在儿臣身边两年,他教我算经,给我讲史,从没提过红莲教,也没说过半句大逆不道的话。他怎么会是反贼呢?”


    “他骗了你。”皇帝说。


    沈青羽却在这时抬起眼,看向太子。


    她像在问太子,又像在问自己:“那殿下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皇帝的目光随之落在她脸上,深而静。


    太子沉默了一下,像在认真回忆:“孤……说不上来。但孤觉得,他不该是父皇说的那样。他是詹事府所有师傅里最耐心的,也是最务实的。只有他告诉孤,要多听百姓的声音,不要被臣子联手糊弄。他若要害孤,为什么跟孤说这些?”


    沈青羽心中微动,像有一根旧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朕也希望是弄错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多了几分冷峻,“他或许是个好老师,教了你很多东西。但他对你好,不代表他没有骗你。他进东宫,只是为了刺探朝局,他教你的每一样东西,或许都是真心的——可他的真心,从来不站在你这边。”


    他说到这里,转而看向沈青羽,“沈少卿,你说朕说得对吗?”


    沈青羽没有马上回答,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握着袖口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一点。


    周思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见过他的真心吗?


    她问自己。


    没有答案。


    她垂下眼睫。


    皇帝没有当着太子的面继续逼她,淡淡道:“好了,不谈此人。朕已命锦衣卫发下海捕文书,他若聪明,就躲在海上永远别回来。否则,朕迟早要与他算清所有账。”


    说完,他转向沈青羽,语气稍缓,“沈爱卿一路奔波回来,辛苦至极,早些回府歇息。后日起,每隔一日入东宫讲学,每次一个时辰。不只讲算经,也讲《资治通鉴》。为君者不必学富五车,但知人论世、明辨是非的道理,朕希望由你教给他。”


    太子听罢,当即站直身子,端端正正地朝沈青羽行了个弟子礼:“学生见过师父。”


    沈青羽侧身避让,不敢受。


    皇帝却道:“他既然拜了,你便受着。朕信得过你,才把他交给你,你当得起这一拜。”


    沈青羽这才转过身,她扶起太子,郑重道:“臣必当尽心。”


    皇帝看着她,唇边极淡地弯了弯。


    殿外,暮色已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挂完水就来更新啦!明天还是正常九点


    第99章


    从宫里出来后, 沈青羽捎带上等在承天门口的阿洲一起回府。


    阿洲有些忐忑,一双绿眸写满不安,好像头回被主人领进新家,还不知道该往哪儿趴的大型犬。


    济宁侯府中, 早几日收到少爷家书的李嬷嬷已经盼了好多天。


    她几日前就带着迎春迎芳将长风院里外洒扫了三遍, 眼下正在晾晒沈青羽的冬日衣裳。


    忽听门房来报说二少爷回来了, 李嬷嬷当即把手里的活计一撂,领着迎春迎芳一路小跑往外院赶。


    沈青羽刚跨进垂花门, 就被迎春撞了个满怀。


    小丫头眼眶红红的,攥着她的袖子,嘴里一个劲念叨“少爷瘦了、黑了,这三个月是不是在外头吃苦了……”


    迎芳站在迎春身后, 眼眶也有些发红, 却只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低声道了句“少爷平安回来就好”。


    李嬷嬷落在最后, 将沈青羽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人确实清瘦了些,下颌线比离京时更显凌厉,但精神尚好。咦,额角怎么多了一道疤……


    李嬷嬷来不及问, 倏地发现沈青羽身后站着一个沉默且高大的少年。


    阿洲站在垂花门边, 绿幽幽的眼眸警惕地望着满院子的陌生人, 见李嬷嬷的目光扫过来,他挠挠头, 露出个不知是不是笑的神情。


    “这孩子是?”李嬷嬷看看他, 又看看沈青羽,终于问了出来,“怎么不见小石?”


    沈青羽边往内院走, 边将阿洲的身份简单交代了几句,她道:“石泓不会再回来,暂时先把西厢房的屋子给阿洲住。过几天,他应当会搬去神机营。”


    李嬷嬷被这两个信息砸得有些晕头转向,又看了阿洲一眼,见他虽生得粗莽,眼神却清亮,不似那等偷奸耍滑之徒,这才对迎芳道:“去备热水。”


    迎芳点头,对阿洲道:“您请跟奴婢来。”


    阿洲第一次被人用上敬语,有些不知所措,忙说:“不用麻烦,我自己来。”


    沈青羽笑笑:“不必客气,阿洲不是客人,你们该怎么待他便如何待他,别太生分。”


    她转过身,先向李嬷嬷三人介绍了阿洲的身份,又对阿洲道:“这是李嬷嬷,从小把我带到大。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迎春、迎芳是我身边的大丫头,你往后在府里有什么不熟的,只管问她们。”


    阿洲立刻弯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声音闷沉沉的:“嬷嬷好。”


    他比沈青羽高出整整一个头,这么一弯腰,像一头被迫向人低头的大型兽。


    李嬷嬷从少爷对阿洲的态度里敏锐地分辨出了什么,但并未多问,只道:“我们府上的规矩,少爷院子里晚上不留外男,这点必须遵守,明白吗?”


    阿洲乖巧点头,李嬷嬷方才松了口气,领着人去西厢房安置。


    迎芳迎春簇拥着沈青羽回房。


    迎春到底是小丫头,见到少爷回来,兴奋得不行,还是忍不住问了石泓的去向。


    沈青羽脚下一顿,说:“他是红莲教的人。”


    迎春和迎芳皆一愣:“可……可他不是周少爷的书童么……”


    “周思檀也是。”沈青羽说,“他一开始就是。”


    迎春迎芳两人面面相觑,迎春小声问:“那……周少爷还活着?”


    沈青羽嗯了声,说:“去年在京郊,他是假死,他骗了所有人,包括我。”


    迎春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接。


    她还记得周少爷——他总是笑着,每回来长丰院都要捎上几包城南的桂花糕。


    那一家味道最好,少爷很喜欢,所以周少爷常常绕路去买。他偶尔还会给自己和迎芳捎东西,从来没有架子。


    少爷在国子监被世子爷带头被几个勋贵子弟为难时,周少爷总是挡在最前面。少爷生病的时候,他比大夫来得更快。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反贼呢?


    迎春憋了好一会儿,吐出一句:“那从前……从前所有,也都是假的么?”


    沈青羽没有回答。


    迎芳沉默地听完后,忽然说:“他骗了咱们这么多年,又害少爷伤心,往后谁也别再提他。我这就去把他买来的所有东西全扔了。”


    沈青羽说:“都收起来吧。”


    迎春还想说什么,迎芳拉着她的袖子把她拽走了。


    沈青羽一个人在屋子里静坐了许久,方才起身开窗。


    申时末,济宁侯沈谧从鸿胪寺回府,沈青羽前去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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