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明昌的弟弟?”皇帝垂眸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个从前跟你在河南清吏司有过渊源,后来被你收留在身边的异族少年?”


    简单一句话,透露出帝王对她身边人事的掌控。


    沈青羽默了一瞬,点头:“是。”


    皇帝问:“什么恩典?”


    “可否给他一个进神机营的机会?当日臣听尹侍卫说过,他在这方面极有天赋,且他自己也愿意去。”


    “神机营——”皇帝沉吟。


    那是直属天子、专司火器精兵的禁军。


    他道:“神机营一直缺乏能吃苦、又有野性的精锐人才,既然是你开口,便让他去试试。”


    阿洲有了圆梦的机会,沈青羽展颜一笑:“谢万岁。”


    皇帝看着她因为这个笑而变得柔和的眉眼,心口某处忽然像被什么极轻极轻地撞了一下。


    他等她笑完,才慢慢松开她的手。


    “替这个求了恩典,又替那个求了恩典,”他道,“你自己呢?”


    沈青羽微怔。


    “说完了公事,也该说说私事。”皇帝看着她,目光沉静且温柔,“沈爱卿,你可有什么话,想跟朕说?”


    屋内又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像是替谁在催问,又像在替谁沉默。


    沈青羽的睫毛垂落着,唇角有些微绷紧。


    “私事……”她道,“臣不懂万岁的意思。”


    皇帝没有动,仍是以微微俯首看她的姿态。


    “你一走近三个月,”皇帝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清晰地落下来,“就没有任何除了公事以外的话,要跟朕说么?”


    沈青羽怔怔地。


    “比如,卢明昌的弟弟是如何到了你身边,被你收留?到了浙江,你受过任何委屈不曾?你对段臣纲如何看,对朕的二弟一路追着你到浙江,你又如何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目光从她微颤的眼睫移到她紧抿的唇上,“还有——你想不想朕?”


    最后一句话,皇帝几乎是在明示对她的感情。


    她抬眼,一双春水眸泛起淡淡波光,话到唇边,却轻得几乎听不见:“臣……有过。”


    皇帝没听清似的,又近了一点:“什么?”


    “臣说,臣有牵念过万岁。”她说完,自己先别开了眼。那两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比预想中更烫。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皇帝此刻的神情,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只是在敷衍的应答。


    在杭州的钦差行辕里,她听着雨点敲在篷顶,偶尔也会想起京城秋日的银杏。


    在定海,推开窗看到桂花树时,她脑子里也冒出过养心殿外那一树沉默的老梅。


    她竟然是真的想过他。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记挂,是累极了的时候,那张脸会忽然从某个缝隙里浮现出来。


    “只是牵念?”皇帝却没那么轻易放过她,“朕不写信给你,你也不知写信给朕,连想不想朕,都要朕问了,你才肯说一句。沈爱卿,你待旁人,也是这样一推再推么?”


    沈青羽没有躲。她知道此刻不能躲,一躲便坐实了心虚。


    她迎着那道几乎要嵌到她骨头里的视线,低声道:“万岁派龙骧卫随行,除了护臣周全,本也有代臣向万岁报平安的意思。臣以为,有些话,尹侍卫会替臣说。”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声:“从别人口中报上来的,和你亲口说的,如何一样?尹嗣再周全,也不曾经历你经历过的所有事。”


    他略一倾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在光影里,“朕想听的,是你没对旁人说过的事。”


    沈青羽心口一跳。


    她敏锐地察觉到,皇帝今日问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是随兴而发。


    她想起定海那夜。


    想起自己曾在两个男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备,想起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被第三个人知晓的、荒唐又私密的瞬间。


    ——不,不可能。


    若他真知道了,方才提起那些人时,不会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口吻。


    那,难道是——


    一个念头自沈青羽心中发芽,可怎么会?


    她并非第一日入朝,她的身份已经瞒了两年,皇帝应当不会无缘无故在此事上起疑心。


    沈青羽的指尖在袖中渐渐收紧,面上却仍是一派清冷,她说:“臣奉旨南下办案,万岁不仅命龙骧卫随行,还赐了御印给臣,万岁的每一项恩赐,臣都记在心里。臣在浙江时,唯恐有负圣命,每日睁眼闭眼都是案子,臣不是不想给万岁写信,是臣实在不知如何落笔。臣只怕写少了,辜负天恩,写多了,又惹御史多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索性就不写了。臣想,等臣把案子了结,亲自回到御前,有什么话,再一句一句说给万岁听。”


    她这番话说得诚恳,也算滴水不漏。皇帝听着,却没有作声。


    他用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两下,殿中的气氛安静的令人心慌。


    “现在你已经在朕面前。”皇帝道,“把你心里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无论多少,无论是什么,朕都愿意听。”


    沈青羽抬起眼,正正与他对上。这是她今夜第一次这么直接地回望他,不避,也不让。


    皇帝的目光宽厚温和,他那样专注地看着她,像在等一朵迟迟不肯开的花。


    沈青羽的嘴唇动了动,有那么一瞬,她几乎真的想把什么都说了。


    告诉他,自己入仕这两年独木难支的心酸,告诉他定海那夜的荒唐,告诉他,她对周思檀那些复杂的又爱又恨的感情……


    可看着天子那一身明黄色衣服,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她道:“臣第一件要说的,是臣幸不辱命,既没负天恩,也没负九泉之下的卢大人。”


    “第二件,是红莲教的事。佛子是臣的师兄,臣身边还出了红莲教的护法,关于这些,臣竟未能早有察觉,是臣失察,也是臣的痛处。臣难过,亦惭愧。”


    皇帝淡淡道:“这些不能怪你。他们处心积虑,利用了你的信任。真正可恶的是他们。”


    他话音一转,又看过来,目光沉静得像一口井,“那你呢,你可曾利用过朕的信任,做过什么欺瞒朕的事?”


    沈青羽心口猛地一缩,可也不过一瞬,她便又稳住了,垂首道:“臣对万岁一片忠心,岂敢欺瞒。”


    “朕从不疑你的忠心。”皇帝微微弯腰,目光与她齐平,“朕不过是想确认你的私心。”


    沈青羽被他看得喉咙发紧,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可身后就是书案,她再退,也退不到哪里去。


    皇帝看进她眼底,未继续相逼,慢慢说:“陪朕去东宫走走吧。”


    沈青羽那根才松了半寸的弦,又立刻被他这句话重新提起来。


    东宫?太子?


    她心底疑云一团团的生起,完全猜不透皇帝今日的用意,只能将所有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快步跟上前方的天子。


    太子居住的东宫位于紫禁城东侧,离养心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


    廊下的内侍望见天子銮驾亲临,早已跪了一地。


    皇帝没有乘辇,只是负手走在前面,沈青羽落后他半步。


    两人来时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既聊浙江官场后续如何治理,也偶尔聊聊太子。


    其实沈青羽不太明白皇帝今日带她来东宫的目的,她身居大理寺少卿之位,与太子素无往来。


    况且按制,外臣私下与储君过从甚密,本就容易招人猜忌。


    所以方才皇帝在宫道上偶尔提起太子时,她便只拣些无关痛痒的话应付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到东宫来。


    沈青羽注意到,皇帝带她走的是正门——那是只有在册封太子妃、太子亲迎大宾时才开的大门。


    她跟在天子身后,脚踩在正门的青石门槛上时,心里无端一紧,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太子正在温书,听到通传,连忙起身迎驾。


    十一岁的少年已渐有储君之姿,一身团龙常服穿得端端正正,乌发束得齐整,行礼时腰背挺直,已有几分乃父之风。


    皇帝抬手,示意他平身。


    太子站直之后,目光很快转到跟在皇帝后头的沈青羽身上。


    沈青羽不慌不忙地行礼:“微臣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忙道:“沈少卿请起。”他笑了一笑,露出一边极浅的梨涡,“孤认得你。”


    沈青羽从前在翰林院任编修时,与太子打过几次照面,两人虽没说过话,但沈大人这张脸,确实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太子道:“你今日来,是打算给我讲解算经么?”


    算经?


    沈青羽闻言,下意识瞥向皇帝。那一眼像在问:说啊,您怎么不作声了?您带我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皇帝接住了她的目光,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他撩袍坐到上首,端过宫人奉来的热茶,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才道:“太子对算经学科很感兴趣,可惜翰林院那些老学究不是不擅此道,就是不愿教。朕想了想,满朝文武,能教得了他的,也就只有你了。所以朕替你揽下了这桩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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