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已痊愈、却仍留下极淡痕迹的擦伤上。她下意识想别开脸,却被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又不容置疑地拨开。
他的手指就悬在那道伤疤旁,没有真的碰到,但让她连躲都没法躲。
“臣坠马时受的伤。”她尽量平静地说。
“坠马?”皇帝的目光微冷,“你跟尹嗣的折子里,都没提过这个。”
沈青羽道,“只是一点小伤,臣不想让万岁担心。”
皇帝端详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指腹终于从她额角极轻地擦过去,像在确认那道伤是不是真的已经好了。
沈青羽浑身都绷紧了,可她没动,也没退。
“朕听说,你这一路被人照顾得很好。”皇帝忽然道,他的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段臣纲、楚王,还有你新收的护卫,各个关怀备至。”
沈青羽心头一凛。她抬起眼,静静地望着天子:“臣只知道,臣这一路,唯一不能负的是圣命。其余人如何,臣问心无愧。”
皇帝笑了笑,继续问:“这伤是怎么弄得?”
沈青羽将石泓背叛自己的事情简单说了,却隐去了中药的那些细节。
听完以后,皇帝的目光冷下来:“佛子、周思檀,当真是欺朕太甚。”
“朕已将周乘风一家打进诏狱。”皇帝转回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疤上,“这些年,周家人在朕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竟还敢把当年周思檀之死强行诬到你身上,可恨至极。”
回京的这一路,沈青羽已经自行消化了许多情绪,此刻再听到皇帝提起,她只是淡声问:“可以让臣主审他么?”
皇帝:“你若想,自然可。”
“朕让许少安开些药给你,”皇帝的手终于还是从那道伤口上擦过,“此处留疤不好。”
沈青羽垂眸:“谢万岁,但不必劳烦许院使了,臣既不是女子,也从不以美色立足于人前。”
听她说完这话,皇帝诡异地沉默了会儿。
他轻笑一声,终于松开她。
“说说吧,”皇帝的语态闲散下来,走回御案后,撩袍落座,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帝王姿态,“浙江一案的进展,朕已经看过你的奏报,但朕想听你亲口说。”
这样的皇帝才给了沈青羽一些熟悉的感觉,也才敢让她稍稍放松。
她于是简明扼要地将自己审问陈四杰的经过,以及冯文雍露出马脚的过程,还有她对洪德广、郑经、吕元等浙江一系官员的看法全部汇报了上来。
至于任敏,因为此人是一品总督,执掌东南半壁的封疆大吏,且从天子急召她回京的作法来看,他显然还是认可任敏的为官之道。
所以沈青羽没有提及此人。
皇帝不时微微颔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待她说完,他问:“依你之见,这些人,应当如何处置?”
“陈四杰贪墨赈银、谋杀查赈委员卢明昌,罪证确凿,当以‘监守盗’与‘故杀’两罪并罚,判处斩立决,妻孥流徙。冯文雍身为按察使,却屡次收受贿银,长期对陈四杰的违法行为包庇纵容,又与陈四杰合谋构陷卢明昌,更唆使陈四杰对其行凶灭口。他犯下多重重罪,按律,应从重拟斩立决,其妻妾幼子流徙三千里,成年子弟则杖一百发边卫充军。”
沈青羽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此二人罪证已明,无需再议。至于洪德广,臣在浙江翻阅巡抚衙门近三年批复的刑案卷宗时发现,洪德广在任期间,省内重大刑案几乎都交由按察使司全权处置,他本人极少亲自复核。”
“此人并非贪官,但也绝非能吏。他负责一省民政,可对定海县的命案隐报全无觉察,臣以为除了失察以外,他还有见恶不举、旷职费事两责。”
皇帝耐心听着,视线专注地投在她身上。
沈青羽顿了顿,抬起眼,正撞上皇帝的目光,她没有躲闪,只是极自然地继续说了下去:“另外,吕元身为宁波知府,明知卢明昌死因蹊跷,却压下命案疑点,随同陈四杰谎报自缢,此人也应当从重处置。总之,所有涉案官员侵吞、收受的赃银全数追缴入库,弥补赈款。”
“至于郑经,他虽与卢明昌无关,但臣在杭州时,发现杭州府衙并不干净。据臣所了解,与红莲教有牵扯的属官就有两名,身为杭州知府,他难辞其咎。臣建议对此人罚俸一年,降一级留任,以观后效。”
她说完,殿内静了一瞬。
皇帝将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收回,端起案角那盏茶,他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淡道:“卿之言,还算公允。来,把你所说逐条写下。”
沈青羽微怔。目光在御案和他之间游移一下。
皇帝:“愣着做什么,沈少卿南下归来,这是不听朕的话了?”
“臣不敢,只是——”只是殿里如今就一张桌案,可那是天子平日批奏折所用,她何德何能,敢在御案上动笔?
话未说完,皇帝却已将御案上那支朱笔执起,口吻淡淡:“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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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沈青羽迟疑地走到御案旁。
御案宽大, 上头堆着成摞的折子与几方宝砚,她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
皇帝已经站了起来,错开半步,将那张龙椅空出来。
面对这样逾矩的恩宠, 沈青羽垂眸拱手, 姿态恭谨到几近僵硬:“臣不敢。”
皇帝看着她, 唇角微抬:“沈爱卿,你非要和朕这般生分?”
沈青羽仍然迟疑, 既不敢坐,也不敢接笔。
“朕自有分寸。”皇帝刻意放轻了语调,多了几分私语般的亲昵,“你拟的这份草稿只会留在养心殿, 明日内阁下发的正式折子, 自有殿阁学士另行誊写。如今只有朕和卿, 今日卿所言、所书, 不会再有其余人知晓,你不必顾忌朝野流言。”
这话落下,便是不再给她任何推辞的余地。
“坐。”
皇帝的手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却又不失轻柔, 他将她按坐在了龙椅上。
沈青羽坐下去的那一刻, 只觉那明黄软垫上尚有余温。
温度透过官袍的料子, 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后背,像有什么人还坐在上面一样。
她的心倏地乱了一拍。
“臣……谢万岁。”她低声道。
皇帝将朱笔递到她面前。
接过时, 沈青羽的指尖无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手指。那一下极短, 就像一片雪落进了滚水里,瞬间就化了。
她敛尽心绪,铺开纸, 将方才说的那些决断一一写来。
皇帝离她不过半步距离,自上而下地俯视她。
他发现她耳畔那颗红痣旁晕开了一小片红晕。
很浅,很淡。
皇帝无声地笑笑,没说话,继续看她写字。
直到她要写完,他忽然伸手,从她身后握住了她拿笔的那只手。他的手掌整个覆在她的手背上,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握笔的手指轻轻拢住。
沈青羽笔尖一顿,那滴朱墨将落未落,在纸张上面悬着,像她陡然停住的心跳。
她感觉到他俯下身,温热的吐息落在她耳畔:“这里,‘斩立决’三个字,可以写重些。卢明昌的命,当得起你这一笔。”
他带着她的手,在纸面上重重落下。
“斩”字的起笔比方才用力了许多,朱墨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殷红,好像替卢明昌咽下了最后一口冤屈,也像在沈青羽心头按了一个滚烫的指印。
沈青羽微微一颤,声音有些不稳:“万岁……还是您亲自来写吧。”
她想松开笔杆,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皇帝没有松,手指反而收紧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她半垂的眼睫上,又慢慢落到那张写满一大半的白纸上,语气像在和人说体己话般亲近。
“卢明昌若泉下有知,应当会感谢朕的沈少卿没有辜负他一纸残稿换来的线索。当日,若非你在金銮殿上据理力争,非得亲自赴浙彻查此案,这桩冤狱或许就被轻巧地压下去了。”
沈青羽被他握着,像是被一团温热的火烤着,从手背烧到耳根。
她轻声道:“卢大人是忠贞之士,他不能白死。这是臣该做的。”
“说得不错。”皇帝笑了一下,语气里流露出罕见的温柔,“既如此,便在后面再添一句:为卢明昌追赠知府衔,厚葬,令苏州当地为其建立祠庙。如此,也算告慰他在天之灵。”
“臣替卢大人谢万岁。”
话音刚落,沈青羽倏然想起阿洲。
那个少年正站在承天门外的城墙下,孤零零地。
她垂下眼帘,踌躇片刻,低声道:“万岁,卢大人无亲无故,唯有一位幼弟尚存于世,臣斗胆,想替他再求一份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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