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壳。”他说。


    烛火在他琥珀色的眼眸里跳动,像两簇即将熄灭又拼命挣扎的火焰。


    “它已经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就像青儿一样。娘若要强行把它剥去,那就再‘杀’我一次吧。”


    他顿了一下,“外祖父的天下,不是我的天下。”


    “你身上流的是你外祖父的血,是正宗的裴氏皇族的血,你不比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人差!”裴福英的声音拔高半分,“你以为你放弃一切就能跟她在一起?沈青羽是什么人?皇帝那样信任她,她现在是大周的四品朝臣,她的眼里容不下一个反贼。你就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她也不会信你。”


    “这是我的事。”周思檀抬起眼。


    他看着面前的母亲——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熬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紧扶手的手指,忽然问,“你跟爹在一起的那些年,开心么?”


    裴福英愣住。


    “我小时候,爹总跟我说,你是他的公主,他为你做什么事情都愿意。哪怕他并不喜欢这种打打杀杀,在海上漂泊的日子,可为了你,他还是这样做了。青儿之于我,就像你之于爹。”周思檀望着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从来不想当什么佛子,也不想当谁的后人。我只想当一个春日里吹箫,冬日里在雪地捡猫的人,一个能够光明正大站在青儿身边的普通人。”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裴福英被他这番话劈中心口,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望着儿子——望着他已经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身量,望着他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曾经对着海风许过一个愿望:希望这个孩子,不要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可后来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大,人手越来越多,她的野心亦越来越大,她忘了自己许过这个愿望,也忘了他从来不是一把复仇的刀。


    周思檀蹲下身,将躲在桌子下的猫捞出来。


    他转过身,大步往门外走去。


    “檀儿。”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威严的命令,更像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周思檀的脚步停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只要你下了这条船,不管你之后碰到什么事情,娘都不会再对你施以援手,你确定要如此么?”


    周思檀抬手理了理啾啾被海风吹乱的尾巴毛,义无反顾地走进了甲板上那片沉沉的暮色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哥哥“假死”的事情,前面其实透露过很多,比如他一直在喝药,比如他收到石泓的传信后说“青儿误会我了”,之所以会有这些情节,是因为他是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这个事件他从头到尾就不是主谋。青儿会入浙江固然有他的推动,但只是因为他太想她,从始至终,他没做过任何真正伤害她的行为,就连最后掳她走都是等她把案子查完才下手。在我看来,哥哥是值得第一个上桌的,他只是一个恋爱脑的男鬼而已


    第97章


    历经将近一个月的艰难赶路, 沈青羽一行终于在十一月三日抵京。


    启程时尚存的一点零星秋意,早被凛冽冬风吹散。


    这一路,叶子由黄变为枯萎,官道两侧的梧桐也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连运河都比南下时瘦了几分, 已彻底进入初冬。


    沈青羽骑在马上, 外罩一件素雅的银狐皮斗篷。


    尹嗣策马来到她身边,回禀道:“沈大人, 前面就是承天门了。”


    沈青羽抬眸远眺。


    承天门前,大太监郭松早在此等候。


    见到他,沈青羽愣了愣,段臣纲眯起眼, 裴时钰嘴角掀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郭松先朝裴时钰行了个礼, 又对段臣纲拱了拱手, 口吻是一贯的亲切:“楚王殿下安好, 段同知也一路辛苦了。”


    不等他们应声,这老太监已经极自然地转过身,朝沈青羽深深一揖,脸上的笑比方才更加热络:“奴婢给沈少卿请安。”


    沈青羽忙还礼:“郭公公。”


    郭松又往她面前凑了半步, 声音不高, 却正好能让旁边两位都听见:“万岁昨儿还问奴婢呢, 说沈少卿走到哪儿了,路上冷不冷, 有没有赶上风雪。今儿一早天没亮, 万岁又让人来问了一回。”


    沈青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道:“劳万岁挂念。”


    “奴婢伺候万岁这些年,可没见过他对哪位大人这样上心。”郭松笑笑, “算着您是这几日抵京,万岁还特意吩咐奴婢,这两日在此等候,好迎您入宫。”


    这老太监的意思说得很明白——沈大人您直接跟我进宫吧!天子日日都盼着你回来!


    沈青羽沉默了下,她道:“我还是回府换身新衣,如此面圣,只怕有失体统。”


    郭松笑道:“沈少卿客气。别说您一身齐整得不行,纵使您真是风尘仆仆,也是为了给陛下办差,万岁见到您只会欢喜,怎舍得嫌弃?”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青羽再无回绝余地,她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官袍,虽是赶路时穿的,料子已有些磨损,但还算整洁。


    她复又正了正头顶的乌纱帽,对郭松道:“既如此,劳烦公公领路。”


    “不敢当。”郭松笑着躬身,引她往宫门内走。


    段臣纲还骑在马上,从郭松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紧盯着沈清许和郭松看。


    ——他太清楚郭松是什么人。这老太监在御前活了半辈子,对谁笑,对谁弯腰,从来不是看谁的官大,而是看谁在皇帝心里占了多少分量。


    而此刻,他对着沈青羽,几乎把腰弯得比见着内阁首辅还低。嘴里左一句“万岁挂心”右一句“万岁特意吩咐”,字字都在告诉周围人一件事——


    天子等不及了。连府都不让她回,就要把人迎进宫。


    段臣纲冷眼瞧着,握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


    南下那一路上,她和他风里来雨里去,同吃同行。如今到了城门口,天子只派来一个阉人,她就得乖乖跟着走。


    他护她回来,倒像是把她亲手送进了那扇朱红大门里。


    裴时钰拨转马头,悠悠上前,自顾自地说:“巧了,本王也正好要进宫向母后请安,沈大人等等。”


    沈青羽没有回头,倒是郭松转头望了楚王一眼。


    此时,又传来一声轻唤:“少爷。”


    阿洲立在灰仆仆的城墙下,身形高大,像一头被主人留在原地的大型犬,不知该何去何从。


    沈青羽见到他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的样子,心里倏然软了一下,放缓声音说:“在这里等我,我出来就带你回府。”


    得到交代,阿洲用力点头。


    沈青羽在龙骧卫和郭松,得喜两人的陪伴下入宫。


    长长的宫道上,青石砖被扫得极为干净,一片落叶都见不到。


    养心殿的朱红大门很快出现在眼前,廊下侍立的小太监远远地见到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面上浮起一种极微妙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似的表情。


    行礼后,小太监转身进去通禀。


    须臾,殿门从里面被打开,郭松却没陪着她一道进去,只笑道:“万岁这些日子喜好清净,奴婢就不进去打搅圣驾了,请大人自行入内。”


    沈青羽心里生起一丝疑虑——这老太监今日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古怪,不止是殷勤,而是十成热情中夹杂着几分小心,好像她是一个他需要慎重以待的人。


    何至于此?


    她来不及细想,郭松已向后退了半步,他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青羽看了他一眼,终于抬步跨进门槛。


    养心殿里烧着炭火,幽沉绵长的龙涎香从鎏金香炉的镂空花纹中袅袅升起,形成一团朦胧的雾。


    殿内没有多余侍从,连廊下伺候的内侍都被屏退了,整个大殿,只有一道身影。


    一向勤勉的皇帝难得没有坐在龙椅上批奏折,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殿门,正望着窗外那株被冬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老梅树。


    皇帝今日没有戴冠,只以一支简洁的玉簪绾着发,身上依然是一件常服。


    他听到了殿门被推开的声响,听到金砖上发出熟悉的、轻而稳的脚步。


    沈青羽在皇帝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撩起官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臣沈青羽,叩见万岁。”


    皇帝终于转过身。


    她瘦了。


    他想。


    “平身。”皇帝道。


    可沈青羽还没来得及自己起身,他已经走了过来,弯下腰,手指穿过她的臂弯,托住她的手肘,将她稳稳搀起。


    沈青羽垂着眼,没有抬头,只感到他的手仍托在自己臂弯处,掌心干燥温热,比殿里的炭火还暖,比她拢了一路的银狐皮斗篷更暖。


    “这是怎么弄的?”皇帝冷不丁问。


    沈青羽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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