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她之前落在小苍山宅院的,他一直收着,像收着一件值得珍藏的宝贝。


    沈青羽劈手要夺过来,却被段臣纲架住手腕:“你叫我一声段郎,我就还你。”


    沈青羽侧首看他。


    段臣纲:“我连元阳都给了你,你就不能顺我的心,喊我一声么?你叫了周思檀十来年的哥哥,我只想听你叫一声,一声就成。”


    沈青羽静了片刻,问:“为什么是段郎?”


    “我不喜欢‘臣纲’二字。”他脸上笑意渐收,“那是皇帝赐给的。只有‘段’,才是打从娘胎里就跟着我的。你叫了,我就是你的。”


    “万岁待你不差,”她蹙眉,“他亲自给你赐名,你怎么——”


    听她为皇帝说话,段臣纲脸色倏地一沉,掀唇道:“你的万岁只在你面前是明君,我在他面前,跟条狗有什么区别?”


    沈青羽察觉出他话里的阴冷——他说的并非醉话。


    “你太偏激了。”她说。


    有那么一刻,段臣纲差点就要把皇帝赐婚的事全盘脱出,让她看看她一心倾慕的皇帝到底是一个拥有怎样帝王心术的人!


    可他不敢赌。


    他了解沈青羽这个人,她眼里揉不得沙子。若她知道他有婚约在身,只怕连今日这点暧昧也不会再给他。


    最终,他只是说:“他对你再好,也是帝王心术。你信他一分,小心将来多痛十分。我不一样,我就算对所有人都坏,独独不会对你坏。”


    沈青羽眸光微动,没再言语。


    正在这时,包厢门被人轻轻叩响。


    “沈大人,段大人,您二位在里面么?”竟然是尹嗣的声音。


    他说:“卑职刚从绍兴回来,有要事禀报。京里正好也有急传圣旨到。”


    段臣纲的面色僵了一下,随即冷嗤:“真是说皇帝皇帝到。”


    他好不容易被哄好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他知道,自己今日不可能从她嘴里听到那一声“段郎”了。


    他将那对袜子重新收起来。


    沈青羽看着他这个动作。


    段臣纲注意到了,只作不觉,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这个东西,还是我替你保管。等哪日你肯叫了,我再还你。”


    -


    回钦差府邸的路上,尹嗣将自己在绍兴的收获一一禀明。


    陈四杰的家眷果然被藏在冯家老宅的后院里,他的继室洪氏和一双儿女都被救出。


    如此一来,陈四杰最要紧的软肋已经不再被冯文雍捏在手中。


    陈四杰该说实话了。


    沈青羽听完,点了点头。


    回到钦差行辕后,天色已黑透。


    正厅里点着灯,御前小太监得喜候在那里。他见沈青羽与段臣纲进来,笑着上前两步,从随行的小内侍手中接过明黄卷轴。


    圣旨缓缓展开,内容很简短——


    沿海倭寇蠢蠢欲动,近闻红莲教又在浙江屡屡生事,恐生大变。今钦差查案已近尾声,陈四杰贪墨赈银、冯文雍包庇纵容,证据确凿,着将相关案犯押解回京,交三法司会审。其余未尽事宜,由总督任敏接续料理。钦差正使大理寺少卿沈青羽、副使锦衣卫同知段臣纲,接旨即日启程,毋得迟误。


    圣旨念完,正厅里安静下来。


    段臣纲跪得笔直,面无表情。


    沈青羽亦伏跪于地,顿了顿,她道:“卢明昌案子虽结,但臣追查佛子下落,正值紧要关头,一旦错过这个时机,东南海防恐有后患。不知可否容臣彻底清剿此人后,再行返京?”


    得喜笑着前来搀她,口吻却坚决得很:“沈大人见谅,万岁就知道您会这么说。奴婢出京前,万岁让奴婢务必转告您——红莲教以及佛子的事,朕心中有数。但爱卿的安危,朕视之更重。若敢抗旨不遵,待卿回京之日,休怪朕让卿再领责罚。”


    得喜毕竟是在御前伺候的人,将帝王的口吻模仿得惟妙惟肖,尤其“责罚”两字,咬得十分微妙。


    瞬时就让沈青羽成功回忆起在南书房里被皇帝打屁股的事情。


    她耳根微热,面上却不显,只毕恭毕敬地退开一步,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臣将浙江的事交付给任总督后,明日即和公公一道启程。”


    得喜笑着道“是”。


    余光瞥见段臣纲沉着脸,他又上前一步,作揖道:“奴婢也给同知大人道声喜,奴婢南下时,听闻新昌县主已经出发,预备赶往京城待嫁,等您回京了,正好迎娶。”


    这话一出,满堂又静了一瞬。


    沈青羽正欲收起圣旨,手指在轴身上顿了顿。她旋身,目光瞥向段臣纲。


    段臣纲的脸色在听到“新昌县主”四个字时就变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与她对视。两人之间隔着半室烛火,像隔着一道忽然筑起来的坝。


    “新昌县主?”沈青羽说,“是江夏王的女儿?”


    “回大人,正是。”得喜笑眯眯地接话。


    “这门亲事门当户对,”沈青羽转过身,她一手拿着圣旨,语气平淡如水,只尾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停顿,“恭喜段同知了。”


    她说完,便捧着圣旨从他身侧走过。


    她的袖摆轻拂了一下他的手腕,像风,又像什么也没发生。


    段臣纲猛地转头,只看见她笔直的背影没入廊下灯火中。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得喜还在一旁笑:“段大人,回京之后可要请奴婢喝杯喜酒啊。”


    ——卷二·江南惊雨·完——


    第96章


    ——卷三·鹤鸣九霄——


    从定海去往舟山的船上。


    周思檀独自立在船头。


    他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过, 但鹰爪撕裂的痕迹太深,他这几日又心情不佳,于是纱布上常常会透出一层暗红。


    他不曾在意,只是望着舟山的方向, 望着那片被暮色染成铁灰色的海面。


    身后的舱门被推开, 侍从周盛端着药碗和金疮药走进来, 脚步在甲板上停住。


    “公子,该换药了。”


    周思檀没反应。


    周盛道:“公子, 无论如何,您的身子是第一位。夫人让属下转告您,她希望您想开一些,一个女人而已, 不值得——”


    “下去。”周思檀的语气很淡, 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盛只好把药碗和金疮药等放在桌上。


    舱门重新合拢, 甲板上只剩周思檀一个人, 和一只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舱里溜出来的狮子猫。


    猫蹭着他的脚踝,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喵”。


    周思檀低头看了它一眼。


    这只叫啾啾的猫是他和青儿那年在国子监后巷一起救的,养了十年,从一只奄奄一息的幼崽养成了一只油光水滑的老猫。


    他弯腰把猫捞起来, 抱在怀里, 手指习惯性地抚过它的后颈。


    猫舒服地眯起眼睛,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看着猫,忽然想起沈青羽在官道上说的一句话——“你看着我为你哭, 你是什么心态?”


    什么心态?


    周思檀闭上眼。


    他想起去年二月。


    京郊那片枯树林里, 箭簇射过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幸好是我。


    幸好我在她身边。


    幸好那一箭射中的是我, 不是她。


    他倒下时,正好看到沈青羽煞白的脸。


    她扑过来用手捂着他血淋淋的胸口,那只手冰凉,在发抖。


    她明明从不肯在人前示弱,可那天她哭了,哭得那样伤心,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像下了场无处可躲的雨。


    他想安慰她“别哭”,可嘴里涌出的全是血沫。


    他想抬手擦她的眼泪,却怕手上的血弄脏了她。


    最后他只能对她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让哥哥记住青儿好看的样子。”


    那原本是一个告别。


    当箭射入胸膛时,他其实做好了死在那一刻的准备。


    自从青儿入仕,教中事务就停滞不前,娘逼他做选择,以大业为威胁,屡屡迫他对青儿下手。


    ——可那是跟他一起长大的青儿!


    是叫了他十年哥哥,占据了他人生整整一半光阴的青儿!


    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想她出事。


    他也不想让娘失望,娘太苦了。


    外祖父含冤而死,父亲病故在海上。这些年,她一个女人撑起红莲教,在朝廷和倭寇的夹缝里求生存,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他没办法在给了他生命和他最爱的女人中做选择。


    就这样吧,一切就到这里结束。


    箭落下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都不要争了。


    可他没有死。


    他昏迷了将近一个月。


    醒来的时候,母亲裴福英坐在床边,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周思檀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火烧过,费了极大力气才吐出两个字:“……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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