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一笑,以指尖划过他的眉骨:“海上很危险,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我不会让你用你的生命为我冒险。”


    “我以前在码头扛过货,跟着海边的工友学过看洋流,辩风向。”阿洲无比郑重地说,“你若信我,就让我替你去。”


    沈青羽看了眼他。


    阿洲的样子跟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他平日像一头温驯的大型犬,总是蹲在她脚边,仰望着她。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眸中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情感,不是对主人的忠诚,而是一个男人在对他想要保护的女人许下承诺。


    “我头有些疼,”沈青羽忽然转了话题:“帮我按一按吧。”


    她说着,往圈椅走去。


    阿洲愣了下,随即快步跟上。


    沈青羽将后脑搁在椅背上,阖上了眼。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阿洲在自己的粗布裤子上用力蹭掉手汗,然后才抬起手,用拇指按上她的太阳穴。


    他的力道轻缓,可他的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再怎么轻,按在她细嫩的皮肤上,仍然是粗糙的质感。


    沈青羽全程眉心微蹙。


    阿洲低声问:“我的力道太重吗?”


    沈青羽没有睁眼,轻声道:“继续。”


    阿洲于是从太阳穴缓缓推到额角,又从额角推回太阳穴。


    她闭眼的时候睫毛显得很长,像两只终于停下来的蝴蝶。


    阿洲忍不住盯着看,边按边数她的睫毛根数。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大人。”


    是段臣纲名下一名锦衣卫校尉的声音。


    沈青羽缓慢睁眼:“进来。”


    锦衣卫走进,见阿洲正陪在沈大人身侧,他愣了愣,继而道:“这是我们同知大人特让卑职送来服侍大人起居的丫鬟,同知大人说都是调/教过的,大人可以放心使唤。”


    他身后,两个小丫头各自向沈青羽福身,落落大方地道了声:“见过大人。”


    沈青羽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随即问:“你们同知大人呢?”


    锦衣卫道:“同知大人从总督府回来后就心情欠佳,独自上酒楼喝酒去了,吩咐我等不必等他吃饭。”


    想到什么,他又特地补充句:“是正经酒楼。”


    沈青羽沉默一瞬。


    半晌,她问:“哪一家?”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终于要写完了,马上回京,开始最终的大乱斗


    第95章


    上酒楼喝闷酒这种事情, 段臣纲是头一回干。


    掌柜的将他请进楼里最大的一间包间,还叫了三个姑娘来服侍。


    段臣纲眼也没抬,满脸凶神恶煞:“爷来是喝酒,不是来嫖!”


    但也有不怕死的。


    其中一名姑娘见他生得俊美, 年纪轻轻便穿着飞鱼服, 地道的京城口音, 料定他身份不凡,便壮着胆子端了一壶酒, 扭着腰肢悄悄凑上前。


    姑娘借着斟酒的动作将身子往段臣纲肩上贴,嗓音掐得又软又媚:“这位大人,独自喝闷酒多无趣呀,奴家陪您饮几杯可好?奴家最会劝酒了, 保管让大人喝得舒舒服服。”


    她说这话时, 涂了蔻丹的手搭上段臣纲的袖口, 眼看就要触到他握在酒杯上的手指, 段臣纲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那只涂了蔻丹的手——指甲染了凤仙花汁,每一根指头都养得娇娇嫩嫩。


    和那个人的一点不一样。


    那个人的手,从不涂这些东西,唯独指尖一点墨香。


    他倏然反手扣住对方腕子, 力道之大, 姑娘当场变了脸色, 又羞又哼地道:“疼,大人, 奴家好疼。”


    “滚。”段臣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不然我把你活切了,丢出去。”


    姑娘第一次碰到这样厉害的人, 再不敢多待,连哭都不敢哭出声,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包间。


    段臣纲一个人独饮,心情反倒更糟。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沈青羽吃死了!


    从前不知她身份时,总以为自己是断袖,私下暗骂过多少次“有病”,对着一个男人也能动心。现在知道她是女子了,他反倒更狼狈——因为他对其余女人仍然石更不起来


    偏偏她总是那么冷淡,他却还一次次眼巴巴凑上去,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


    段臣纲灌完最后一口酒,忽然觉得今晚的酒格外苦。那种苦从喉咙口一路烧进胃里,烧得他眼眶都开始发烫。


    再次有人推门进来,段臣纲眼也不抬,将手中酒壶飞掷出去:“滚!”


    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闷哼。


    段臣纲迅速抬眸,就见一身常服打扮的沈青羽倚在门边,轻轻揉着自己肩窝。


    他微愣,不假思索地起身,走上前:“砸到你了?”


    沈青羽放开手,眉头轻皱,却回答:“不要紧。”


    段臣纲深知她的性子——倔强高傲,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一丝软弱都不会流露。


    此刻她说着不要紧,可连呼吸频率都跟平时不一样,肩窝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分明是砸中了。


    他知道自己手劲重,火气“噌”地窜上来,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她。


    他伸手就要去扒她衣裳:“给我看看。”


    沈青羽偏开身子,拧着眉:“你身上都是酒味,离我远一些。”


    沈青羽原本不打算来。


    那声“你的心可真硬”却像根小刺,扎得她坐立不安。


    她到底还是来了,或许只是为了看看他一个人喝闷酒是什么样。


    段臣纲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真是又恨又气又急。


    酒意汹涌下,积压了大半日的醋意与委屈再也压不住。


    他忽然按住她的头,狠狠地俯身亲了上去。


    这番在情绪清醒的情况下吻,和被药性催着时完全不同。


    那夜他抱着心疼她的意思,每一下都不小心翼翼,可眼下,他只觉得心头烧着一团火,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湿吻。


    他吻得又重又急,像要借着这个吻,将她从周思檀残存的影子里拉出来。


    他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在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勾住她的舌,用力吮住。


    那根带着浓重的酒气的舌头,就像大闹天宫的金箍棒,于她柔软的口腔里反复翻搅,还故意发出黏糊暧昧的水声,搅得沈青羽舌根发麻。


    她抬脚踩他,他犹不肯松口,她又伸手推他,他反倒扣得更紧。


    直到她被亲得差点喘不上气,他才终于退出。


    这样一番胡闹,成功把他的酒味过度到了沈青羽的舌尖上。


    沈青羽呛咳几声,推开他,捞起桌上的茶盏,连漱了两口。


    她的脸色因为刚刚接了吻,显出几分红润,倒真比平时那副冷清的样子鲜活多了。


    不等她说话,段臣纲先一步控诉:“你要对我负责。”


    沈青羽将唇边的水渍擦干净,抬眸看他。


    段臣纲目光灼灼:“昨夜是我的第一次。”


    沈青羽动作顿了顿。


    他紧盯着她,又问:“是你的么?”


    沈青羽没说话,她伸手去拿茶壶,想给自己再续一杯,可壶嘴刚倾,茶汤却从杯沿漫出来。


    她看着那滩水,半晌,道:“你喝多了。”


    “我没醉。”段臣纲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想到她对避子药的方子如此熟悉,他倏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复又将周思檀三个字咬牙切齿地念了遍。


    他冷笑着问:“所以昨夜对于你,真就毫无意义?我只是个解药?”


    沈青羽放下茶盏,转过身看他。烛火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


    她终于开口:“就算我再怎么被药物支配,也不会让一个我真正厌恶的人碰我。”


    段臣纲愣了一瞬,那双被酒意熏红的桃花眼骤然清明几分。


    他弯下身,将大大的脑袋凑到她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你再说一遍?”


    沈青羽微微侧过脸,好像在躲他喷出来的灼热气息。


    “所以你是喜欢我的,我可以这么理解么?”他的嗓音低哑,依稀能听出含着笑。


    沈青羽没有回答,也没推开他,只是将那杯自己没喝的冷茶递过去:“醒醒酒,跟我回去。”


    段臣纲笑起来,几乎见牙不见眼,他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回去可以。你把你贴身的物件给我一个。”


    沈青羽问:“做什么?”


    “锦衣卫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段臣纲道,“元阳给了哪个姑娘,就要从她那儿讨一件贴身的东西。你给了我,我就当你是认了。”


    “你们锦衣卫的规矩,我为什么要守?”沈青羽不理他,径直往外走。


    段臣纲从后扯住她的袖子:“你不给,我这里也有。”


    他自怀里取出那双被洗得发白的罗袜,在掌心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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