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晕得厉害,没有发觉,石泓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滴水珠滑过她因酒意泛红的皮肤,他的目光亦跟着往下,在领口的边缘处停住,然后他像被烫了一样,狼狈地移开视线。
沈青羽喝完茶,似乎舒服了些,呼吸比方才平稳几分,整个人却更加慵懒。
她靠在床边的梁柱上,半阖上眼。
石泓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只空茶杯,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注视她片刻,他方离开。
等石泓再进来时,沈青羽已经靠在那根冰冷的柱子上睡着了。
她的领口微敞,呼吸浅而慢,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猫。
石泓的脚步顿住,手指在水盆边缘攥得发白。
他慢吞吞走上前,每一步像踩在刀尖上,他拿着方巾一点点帮她净面、擦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珍贵的梦。
随后,石泓蹲下身,脱掉了她的靴子,一双穿着布袜的脚露了出来。他不敢多看,小心翼翼将她整个人挪在床上躺好,又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些,石泓自己在塌边坐下。
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漏下,将他黝黑的面庞映得分外深沉。
他静坐不语,仿佛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又像是在等天彻底黑。
过了约莫一炷香,石泓缓缓抬起头。
他站起身,将手里那张已经被拧得全干的帕子丢开,如同丢掉最后的犹豫。
正在这时,门外突兀地响起叩门声。
石泓微顿,眼底的柔软与挣扎转瞬化为凌厉的警惕。
他迅速放下床帐,确认沈大人的身影完全被遮掩住,才沉着脸,打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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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三天前, 京城,南书房。
南镇抚司的锦衣卫同知单彤站在御案前,垂手躬身,回禀这段时间的暗查结果。
——沈青羽出生在扬州。
派去两淮的人沿着沈青羽生母江姨娘的旧迹一路寻访, 发现当年的稳婆早已在数年前病故, 沈府在扬州的旧邸也已转卖他人。
昔日的仆从大多散落四方, 难以寻踪。
独独找到一名曾在沈府外院当过差的老仆,此人是江姨娘院子里的小厮, 专管洒扫跑腿。
“回万岁,据此人供述,沈大人幼时体虚,极少出院门。他印象中只见过沈大人几次, 江姨娘护子心切, 从不让外人近身伺候他。哪怕是治病抓药, 也有专门的大夫为沈大人看诊, 绝不假手于他人。”
“他说,有一回他送热水进院,正撞见江姨娘给沈大人洗头。他不过远远看了一眼,江姨娘却立刻把沈大人护在身后, 让他把水放下就走。后来, 他再没被允许进过内院。”
皇帝平静地问:“还有呢?”
单彤又提到为沈青羽搜身的礼部主事。
“此人叫曹谦, 壬申年时在礼部仪制司任主事。卑职奉万岁的旨意追查此人,发现春闱之后不久, 这位曹经事便因一桩小事被调离了京城——调令是礼部侍郎周乘风亲自签发的, 外放去了湖广岳州府。”
从礼部主事外放为湖广经历,品级上虽降了半级,但岳州府乃鱼米之乡, 在此做个经历,权柄反倒比在京里做个清水衙门的主事大了不少,这是典型的明降暗升。
皇帝提笔批阅奏章,神色不明。
单彤试探道:“因为万岁的旨意是私下探访,所以卑职并未伸张,万岁若想彻底查清此事,卑职即刻派人将这位曹经历秘密带回京城。”
皇帝淡淡道:“不必。”
他将手中那支朱笔搁回笔架上,“此事到此为止。”
天子的语气不重,但单彤听懂了里面的警告意味——不许再往下查。
他忙躬身,应了声:“是,卑职明白。”随后轻步退出了殿外。
殿门合拢,郭松快步走进来,呈上来自浙江的密信。
信封上打着尹嗣的密印,漆封完好。
皇帝拆开信,目光快速扫过。
信上写沈青羽在定海船上突发晕船急症,抱病数日才勉强好转,又写了段臣纲在船上详细排查奸细等过程,最后,将他们在定海县衙中查案的过程与佛子留下的那条红裙也事无巨细补充了进来。
看到沈青羽抱病,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看到最后,他用手指捏着信纸:“红裙——”
这事有古怪。
那位红莲教佛子为何在一座人去楼空的宅子里,独独留下一条红裙?这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是一个刻意留下的暗示。
谁会跟红裙有关系?
想到单彤的话,想到沈青羽,皇帝的眸光陡然变深沉。
他冷不丁问:“除了锦衣卫和龙骧卫,此次随同南下的人还有谁?”
郭松想了想,恭声答道:“沈大人自己带了一名护卫。奴婢听说此人是个哑巴,从前是周洗马的书童。”
“哑巴、周洗马。”皇帝微顿 。
有条线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因为去年那场京郊暗杀,他们先入为主,始终以为佛子想将沈青羽置于死地!可如果,去年的刺杀其实是一场局呢?
——沈青羽一再怀疑队伍里有奸细,段臣纲排查了整个锦衣卫队伍却查不出,佛子掳她走又不伤她……
以及那条红裙!
这位佛子分明知道沈青羽其实是女儿身!
他会是谁?
皇帝脸色微沉,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即刻传信给段臣纲,告诉他,红莲教佛子极可能是周思檀,所以才能对沈云停的秉性习惯、行踪轨迹了如指掌,当务之急是将那名哑侍控制住,杜绝后患。”
“另拟密信传予尹嗣,令他务必寸步不离地保护好沈云停,查案也好,提审也好,给朕好好地守在她身边,以防被人有机可乘。”
郭松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皇帝唤住。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开口:“让得喜亲自跑一趟浙江,当面传朕口谕。陈四杰一案既已查清,所有涉案人犯尽数押解回京候审。红莲教佛子狡诈多端,不宜穷追猛打,令大理寺少卿沈云停即刻返京,不得延误。”
郭松:“是。”
-
十月初七晚,无比静谧的定海。
石泓打开门。
门外站的是一身紫袍的裴时钰。
他身上有股酒气,但并不浓,折扇握在手中,目光越过石泓的肩膀往屋内瞟去:“沈少卿歇下了?他今晚喝得有些急,脸色不太好,本王放心不下,特来探望。”
石泓盯着他,不语。
裴时钰见他如此不识趣,带着酒意斥了声“还不让开。”
石泓的手扶在门框上,目光打量他一圈,终于挪开脚步,放他进屋,随即反手关上了门。
裴时钰走到床前,用扇柄轻轻挑开床帐的一角。
沈青羽睡得很沉静,蜷着身子侧躺在榻上,一只手搭在枕边,肚子上搭着一层薄被,两只穿着罗袜的脚露在被褥外头,她似乎有些不舒服,左右脚相互交抵着蹭了蹭。
裴时钰的笑容顿了下。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沈青羽——因为酒意,她脸上泛着薄红,从颧骨一直染到耳根,几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额角和鬓边,随着她每一次呼吸晃动。
此时此刻,她好像一只将利爪全都收进肉垫里的猫,毫无防备地摊开在人面前,等着被玩/弄。
他喉头咽了咽,不由自主地俯身靠近。
沈青羽那一小截总裹得严严实实的颈窝,眼下悉数敞开,颈侧肌肤在月光下显得光滑平坦,泛着一层瓷白。
裴时钰呼吸停了一瞬,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倏然撞进脑海。
背后,石泓正在缓慢接近,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裴时钰没有发觉。
他用扇柄挑开沈青羽的衣领——她颈上干干净净,连一点属于男子的骨节棱角都没有!
他瞳孔骤缩,挺身站直,后退了两步。
这个惊愕的发现甚至让他来不及转身——身后,石泓已无声逼近,一记手刀,精准而狠厉地劈在他后颈。
裴时钰唇角那抹刚刚浮起的笑意尚未敛去,整个人便软倒在地。
石泓利落地扯下床帐,绑缚住他的双手双脚,将人塞进床底。
做完这些,石泓再也没有一刻迟疑,他为沈青羽穿好鞋,将她打横抱起。
-
农家小院里。
佛子穿戴好衣裳,准备出门。
侍从匆匆来报道:“公子,夫人回来了。”
外院走进来一个女子,身量高挑,穿一袭玄青色暗纹褙子,袖口收窄,腰间用一根极细的银链随意束着。
她脸上未施脂粉,更没有戴任何首饰,唯独左手拇指上套着一枚黑铁扳指。
佛子上前半步,弯腰行礼:“娘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岛上有你爹的旧部在,出不了乱子。”裴福英瞥他一眼,“倒是你,准备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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