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红的一张朱唇微微湿润,这副画面,足以让在座所有男人心旌摇曳。
四道目光瞬间都凝在了她身上。他们的目光中,各有各的渴望、痴迷、占有与阴暗。
沈青羽仿佛浑然未觉,淡淡道:“这杯酒我喝,但庆功还早——等冯文雍正式落网,佛子归案,到时候我再陪诸位喝第二杯。”
她正要饮下,裴时钰却用扇柄轻轻压住了她的手腕,“沈少卿只喝一杯啊,那你喝的是谁的酒?”
他笑着,将自己那只精致的酒杯往前摆,“本王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定海,还为沈少卿受了伤,莫非不值得你单独敬我一杯么?”
段臣纲当即将他的扇柄从沈青羽腕上挥开,像挥掉什么脏东西一样:“要敬也该是殿下敬我,谢我对你的救命之恩。此番浙江之行,我与沈大人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我尚且没有让沈大人多敬我一杯,殿下不觉得自己过于厚颜无耻?”
他咬重了“同生共死”,桃花眼挑衅地望向劝酒的裴时钰,寸步不让。
阿洲见这两人当着少爷的面推搡酒杯,拧紧了眉,出声说:“一杯就够,这米酒后劲大,少爷不能再喝。”
“多事。”
裴时钰和段臣纲几乎同时轻嗤出声,一个轻慢,一个冷厉。
在这僵持之际,石泓忽然将那只空杯重新斟满。他没有推向沈青羽,只是自己端着,深深地望着她,用手比了个手势:小的再敬大人,这杯不用大人喝。
沈青羽看懂了,她似是无奈地轻笑一声:“你也学坏了,石泓。”
石泓凝望着她。
沈青羽干脆地端起酒壶,亲自斟满手中的酒杯。
“我姑且再饮半杯。这半杯敬定海县的百姓,敬那些至今不肯与贪官同流合污的人。案子查到这里,往后他们的日子,该好过一些了。”
说完,她微微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她的脸颊浮起更深的酡红,如同三月最艳丽的桃花。
她将空杯搁下,酒杯触桌时放出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震得席上所有人心头一震。
裴时钰望着那只空杯,又望向沈青羽因酒意而泛起桃花色的面颊,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他一向玩世不恭,从不将谁真正放入眼底,可方才沈大人仰头饮酒的那一刻,竟让他心口生出一丝陌生的悸动。
他忍不住想:若他喝的是我喂的酒,应当会更醉人。
段臣纲的目光钉在沈青羽脸上,一刻不曾移开。
他见她脸红成这样,却还端坐如仪,心里像是被钩子狠狠勾住了。
方才灌下去的酒全都化作了心头的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她……这般媚人……她到底是不是……
阿洲不懂沈大人话里的那些家国大义。
他只是看着少爷仰头喝酒的样子出了神,等意识到时,才发觉自己竟然起来。
他不禁赧然地并拢了腿。
整张桌子上,只有石泓依旧面无表情。
他的视线落在沈青羽微红的耳廓上,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沉静,五指紧紧掐着掌心。
沈青羽站起身。
这米酒后劲大,她起身时便觉出脚下有些发软。
阿洲和段臣纲同时起身,都想伸手去扶。
裴时钰坐着没动,目光牢牢盯着她,他用指腹摩挲着那只空杯的杯沿上,她方才用嘴唇碰过的地方。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沈青羽谁也没看,只喊了一个名字:“石泓。”
石泓是全场唯一一个看着沈大人失态,还好似无动于衷的人。
忽然被点到名,他整个身子有些僵,像是既期待被她点名,又万万不愿意这个时候被她点到。
“你扶我回房。”沈青羽将身体的重量微微靠向他,但没有与他发生过分的肢体接触,还强撑着站稳。
在迈步之前,她回头,目光淡淡扫过身后那三个男人。
此刻的沈大人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眸光里既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风情,又藏着几分清醒的疏离。
三人如狼似虎地盯着她,几乎都要溺死在这片春水之中。
“都早些歇息。明早各司其职,谁若因为贪杯误事,休怪我不讲人情。”她以冷冷的声音说。
然后,她在石泓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无人应声,亦无人离席,三人的视线没有一个收回来。
裴时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丹凤眼中掠过一抹深思。
段臣纲盯着石泓那只扶在沈青羽臂弯上的手,眸光格外幽暗。
他发现这哑巴扶得极有分寸,甚至可以说是克制——手掌托在她肘弯下方,连她肩膀都没碰到,整个人与她腰身之间留了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显然是不敢冒犯!
这样的细节,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所以,是不是说明,前日,那个药材铺的小掌柜没有骗他——那粒药丸中的当归、川穹这些药既可以用来固本培元,但更多是为女子调养气血!
她根本就是女人!
而且,哑巴也知道她是女儿身……
可这样隐秘的事情,连他都是这两日才谈查清楚,那个佛子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还送上这样的药丸?
段臣纲的指节在酒杯上无意识地收紧。
裴时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展开扇面慢悠悠道:“段同知看哑巴的眼神,比米酒还酸呐。”
段臣纲垂眸,没搭理他,举起酒杯饮尽。
“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意思,”裴时钰道,“段同知既然想喝,本王陪你不醉不归。”
他望向阿洲:“绿眼大个,你要不要加入?”
阿洲摇头:“少爷醉了,需要人照顾,我回去。”
他转身就走,却被段臣纲伸长脚绊住。
阿洲转过身,用那双绿眼睛盯着段臣纲。
“让开。”他说。
段臣纲没有让。他一条腿横在门槛前:“你急什么?沈大人有哑巴守着,那哑巴跟在她身边的时间不比你长?你去了也插不上手。”
他提起酒壶,斟满。
阿洲低头看着那杯酒,没有接,闷声道:“少爷说过,不能贪杯误事。”
“少爷说过?”段臣纲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桃花眼里浮起一层冷嘲,“你是她的什么人,这么听她的话?”
他将酒壶往桌上一搁,语气忽然冷下去:“坐下,喝。什么时候我让你走,你才能走。”
裴时钰笑了声:“段同知的火气好大啊,人家小蛮奴也是担心家里的少爷,你何必为难他。”
见他竟然在为自己说话,阿洲有些疑惑地瞥向他,只见裴时钰接着笑道:“你是粟特族的族人吧?”
阿洲老实答:“我娘是。”
“本王记得粟特族的男人通常都是海量,不过也许是你还小,算不得男人,不会喝酒也没什么。”裴时钰以一种无害的语气说。
阿洲当然听得出他这是激将,他抿紧唇,看了看段臣纲那条横在门槛前的腿,又看了看裴时钰那张含笑的脸,终于伸手端起一碗:“我不是小孩子,酒,我喝。”
“喝酒要有喝酒的样子,”裴时钰见他端的是碗,嘴角的酒窝隐隐显出来,“来,坐下慢慢喝。”
段臣纲与裴时钰各怀鬼胎,一个打算灌醉另外两人后,偷偷探视沈青羽——尹嗣不在,今夜是最好探清她虚实的机会。
另一个则打算灌醉两人后,单独回去探石泓的底——此人到底是谁的人?
两头狐狸难得不谋而合,都想先把阿洲这个碍事的先灌倒。
于是三人就这么比拼起酒量。
这厢,石泓一路搀扶着沈青羽回房。
沈青羽明显感觉到这米酒的后劲有些大,方才在席上她尚能做到不失态。
此刻被夜风一吹,酒意非但不散,反而像一簇被风撩拨的暗火,顺着血脉翻涌上来。
脑子有些晕乎不说,身上也烫得厉害,整个人都燥热不过。
在房里坐了一会儿后,沈青羽忽然伸手解开衣领最上面的几颗盘扣。
这身沉重的官袍似乎成了身枷锁,她蹙着眉:“好热,去打盆冷水给我。”
石泓没动,比了个手势:我给大人弄一碗醒酒汤,好吗?
沈青羽坚持道:“先打冷水。”
石泓犹疑了一下,却没有依言照做,而是将她安顿在床沿坐好,倒了一杯冷茶给她:大人,先喝口茶,会舒服很多。
沈青羽扶着梁柱,就着他的手直接大口饮下。
她眼下是真的神智不如平常清醒了,不然一向冷静的沈大人,如何也不会这样借由别人的手喝茶。
石泓低头望去,发现此刻被人喂水的大人,就像一个生了病的孩子——平常有多么镇定强大,这刻她就有多么脆弱无助。
她的嘴唇碰到杯沿时微微张开,喉间迅速滚动了好几下,茶水从唇角溢出,顺着敞开的衣领淌进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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