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直起身,语气平稳:“出去一趟。”
裴福英没有接话。
她伸出手,将他领口上一根猫毛拈下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身上的伤尚未完全恢复,又是逗猫,又是吹箫,听说还往杭州城跑了一趟,”裴福英将指尖上的猫毛弹落,淡淡补了最后一句,“我让你安心养伤,你把我的话全当成耳旁风。”
佛子道:“孩儿不敢,孩儿确有要事,很快就回。”
“你这样匆匆出去,是要接那位从京城来的钦差大人?”
裴福英望向他,目光平静而冷淡,母子二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两张轮廓相似的面孔上,各自映着截然不同的光。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这些天,你借着庙会掳人,还为她庆生,连我在岛上都听说了。如何?你们有什么新进展?”
佛子没有说话,只是将袖口那截还没来得及系紧的束带慢慢打了个结,动作里有股优雅的、沉默的固执。
裴福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你既然连迎她的进门阵仗都准备好了,娘不拦你,你去吧。”
佛子抬起眼,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呼吸短暂地顿了下。
他问:“娘真的不拦我?”
“我此刻若是拦你,你不得恨我一辈子?”裴福英走到他面前,如同世上所有慈母一般,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那块衣料,“上回娘一意孤行,差点失去我的儿子,娘已经想通了,那位沈少卿再如何也是女人,既然你喜欢她,只要她愿意跟着你,娘可以同意你们的事。”
佛子面上一喜,弯腰行了一礼后,他翻身上马。
裴福英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远去。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眼尾已有细纹,却丝毫不显老态,反倒添了几分久经风霜的凛冽。
“檀儿太心软,做事总不愿做绝,殊不知这才是害人害己。”她将那枚黑铁扳指转动半圈,“既然要小石头下药,偏偏又顾虑这顾虑那,下不去狠手,只好我这个为娘的帮他一把。”
裴福英侧首吩咐身后侍从:“你跟去,首要任务是保障公子的安全,公子若执意把人带回来,你也帮着出点力。但是——”
她话锋一转,“中途如若出了任何意外,老规矩,不择手段除掉她,永绝后患。”
侍从道“是”。
裴福英道:“其余人跟我走,咱们去码头,准备撤离此地。”
-
阿洲是被自己的心跳震醒的。
他趴在石桌上,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桶浆糊。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认出自己还在刚才喝酒的地方,而跟他比拼酒力的那两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晃了晃脑袋,像一条疯狂甩毛的大狗,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心里依旧惦记着连喝了两碗酒的少爷——不知道他眼下怎么样了。
走到沈青羽的院子里,阿洲见到那扇紧闭的房门,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拳头,重重地在门上砸了两下。
无人回应。
阿洲又砸了两下,依旧没有回应。
来不及思考,他本能地推开门,门栓应声落地。
屋内空空荡荡,连床帐都被人扯下,沈青羽的外袍还搭在椅背上,人却不见了。
所有酒意在这一瞬间醒了大半!
阿洲环顾四周,接连叫了几声“少爷”。
他呼吸急促起来,将小指放在嘴边,吹了声哨,片刻后,夜空中终于出现黑鹰的翅膀。
他冲到后院,手忙脚乱地翻身上马,冲出官驿。
-
段臣纲一身酒气地回到房里。
他反手带上门,屋内并未点灯。
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他从袖中摸出那只装着药丸的瓷瓶,换了身夜行衣。
刚准备动身,门外传来迟疑的叩门声。
“同知大人?”
段臣纲:“何事?”
来人低声道:“有您的信函到,是来自京城的。”
段臣纲打开门,迅速拆开信。
翻至最后,他眉毛拧起,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周思檀……竟然是他……”
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来的人明显急促许多。
“大人!方才有人出城,来人手持钦差印信,卑职只能放行!”
钦差印信?
段臣纲猛地抬头,那双桃花眼在水珠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亮。
“出城的是谁?”他盯着来人问。
报信的锦衣卫被他一身夜行服和阴沉的脸色吓得退后半步,连忙垂首答道:“是沈大人身边的石护卫。守城的胡千户说,他手里的印信是真的,而且沈大人也在马上,他们不敢拦,所以——”
“沈大人在马上是什么意思?”段臣纲厉声打断他。
“胡……胡千户说,沈大人虽然在马上,可他的模样和平常不太一样,似乎有些萎靡……胡千户怕有古怪,特让卑职来通禀大人一声!”
“胡广宗这个废物!”段臣纲将绣春刀往腰上一挂,边走边问,“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西!胡千户已派了两个弟兄远远缀着,特让卑职来禀报大人,请大人示下。”
“我先去,你马上点一队人随后往西边追。”段臣纲抬手将夜行服的领口紧了紧,翻身上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名锦衣卫,“所有出城路口设卡,严禁任何船只离港。天亮之前,我要在定海县见到沈大人!”
锦衣卫旋即领命疾步而去。
段臣纲一抖缰绳,黑马当即如箭般射入夜色。
他伏在马背上,眼里翻涌着一丝极为沉怒的情绪。
佛子竟然是周思檀,沈青羽会知道这些么?
不——她不会知道!
她跟自己一样,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甚至现在,她可能还不知道她最信任的哑巴护卫准备将她送往谁的怀抱!
段臣纲攥紧缰绳,他夹紧马肚,用力喝一声“驾”,身影消失在浓墨般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沈青羽被一阵夹杂着海腥味的冷风给唤醒。
她的意识尚未完全清明, 身体的不适已先一步涌上来——脑后隐隐发沉,浑身软得像一摊被抽去骨头的水,而某道陌生的燥/热,正在她的血脉里寸寸攀升。
沈青羽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腹却擦过一片粗糙温热的皮毛。
是马鬃。
她正伏在马背上, 被一条有力的手臂牢牢箍着腰身。
马背的每一下颠伏与起落都让她体内的那股燥热更盛一分, 舌尖像被人灌了一整碗烈酒,所有音节都融化在了喉咙里。
沈青羽咬紧下唇, 强迫自己集中意识,她抬起手,用力抓住石泓的衣襟。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石泓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开夜风, 也像是在阻止她从他怀里挣脱。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沉默的黑眸, 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将她的头轻轻按回自己的腿上, 动作极轻。
沈青羽却推开他, 不甘示弱地抬头:“回答我。”这句话虽然仍然沙哑,却加重了语气。
石泓抿抿唇,比着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沈青羽盯着他比划完那个手势。
她忽然发现石泓不敢看她了——不管是说话前, 还是说话后, 他的目光始终看向别处, 好像躲避什么一般。
“你不会伤害我?”沈青羽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微弱, 视线不曾从他脸上移开, “你要带我去见谁?”
石泓没有回答,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沈青羽将他的沉默收入眼底,心底某个一直不愿深想的、盘旋了许久的猜测终于落到实处。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层冷冷的颜色。
“佛子到底是谁?”她叩问。
石泓的手臂僵了一瞬,他松开缰绳,取出一只水囊。
他用牙齿咬开塞子,将瓶口凑到她唇边。
沈青羽别过头,石泓却强硬又小心地扶着她的下巴,将几滴清液喂进她口中。
夫人说过,桂花糕里和米酒里的药加起来后,会混合成一种媚药。
这媚药并不致命,但很难受,带来的劲让人无从抵抗,见夫人时,她还特意叮嘱他,这一路若大人有任何失态的地方,多喂些水,能稍稍缓解。
虽然大人醒来以后表面看着并无异常,但是这近两年的朝夕相处,石泓很了解她。
她的脸色潮红,喉咙里几次溢出的声音都被她强行咽回。
她不是不难受……只是,不愿在他面前示弱罢了。
他知道——她从来都是这样,宁可把嘴唇咬出血,也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石泓心里有些难受。
他是外人了。
不管他如何苦心维持,他和沈大人,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石泓微微失神,这时,他攥紧水囊的手倏然被沈青羽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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