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对着日光仔细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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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县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里,佛子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逗猫。
院门忽然被推开,药材店的掌柜快步进来。
“公子,”他顾不得喘匀气,压低声音道,“方才有人拿小的配置的那味药前来盘问。”
佛子逗猫的手停了停,那只猫不满地“喵”了一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他才回过神,重新抚摸猫的后背。
“问了什么?”
掌柜的事无巨细地禀告了——来人穿什么衣服,靴面上那不同的绣纹,以及问了什么话,如何看的药。
最后,掌柜的补充道:“小的没敢说那是补女子气血的方子,只说是给体虚之人补肾气的。”
佛子已从中推测出来人是段臣纲,他冷笑声:“做得很好。”
掌柜的却面露忧色:“可此事瞒不住太久,那位大人看着就不好糊弄,若是再去另一条街上的药铺问,便会知道小人是骗他的。”
“无妨,”佛子将猫轻轻托起,他琥珀色的眼瞳和猫的蓝色眼珠对视着,平静地说,“冯文雍、吕元、陈四杰三人已相继露出马脚,她想查的案子都查清了。等左护法回来,便是我们收网撤回岛上的时候。”
他抬眼看向掌柜,淡淡吩咐:“正好你来了,上次配置的迷药用完了,这两天重新赶制一份新的给我。”
掌柜的沉声道:“是。”他躬身退下。
院子里复又变得安静,只剩狮子猫被摸得舒服的呼噜声,和风穿过葡萄藤时细碎的响动。
佛子捻着猫毛,轻道:“青儿,别怪哥哥。”
葡萄藤动了一下,像是回答。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抱着猫往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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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石泓从苏州赶到定海,带回了林泽天亲手写的验尸文书。
上头写得清楚:卢明昌颈部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勒痕,一道是生前所致,一道是死后伪造,尸身上还呈现出中毒的迹象。
这份勘验记录与陈四杰此前在杭州时的口供吻合,足以彻底推翻当初以“自缢”结案的判决。
另外,那位叫“阿福”的家仆,已被从原籍提押到案,此人也招认了全部罪行。
石泓又将一封林泽天的亲笔信呈到沈青羽案前。
信上除了汇报案情,还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注意身体,末尾特意提到“石泓这些时日似乎心情欠佳,弟经常见到他在廊下独坐喝闷酒,听说师兄身边又收了个忠仆,恐怕石泓以为您不要他了,心里正不好受呢!愚弟以为,喜新厌旧不是好习惯,师兄说是不是?”
沈青羽看完信,有些莞尔:“口无遮拦的家伙。”
石泓将手上提着的两盒桂花糕拿上来,比道:这是小的在苏州买的,大人吃。
沈青羽道:“这一路来回你辛苦了,你也尝一块,看味道如何。”
石泓放在桂花糕上的手一顿,摇了摇头。
沈青羽于是拆开油纸,自己吃了一块,另拈起一块递到他面前。
望向沈大人伸过来的那只青葱的手,石泓喉结稍稍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却不敢看她,只是将那块桂花糕拢进掌心。
阿洲推门而入,见到石泓时微怔了怔,他道:“少爷,可以吃饭了。”
沈青羽起身,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大门。
石泓落在后头,他瞥着两人的背影,又低头望向自己掌心里那块还没吃的桂花糕。
他将桂花糕捏为粉末,目光显出少许阴霾。
用晚膳的时候,几人将这几日的收获相互通了气。
陈四杰杀人贪赃的罪名已成铁案,定海县衙内的众小吏纷纷认罪,吕元被牵连下台,唯一的变数是冯文雍那边。
沈青羽问:“彭伏虎那边有什么消息不曾?”
段臣纲望向她,他今日看她的目光很不一样。
是一种更深的、正在一寸一寸重新丈量她的审视,如同看一个他第一次见的人。
他的目光从她执筷的指尖滑到她的袖口,又从袖口滑到她领口那一小截从不示人的肌肤。
沈青羽叫了声“段同知”,他才收回视线,声音比平日温柔几分:“整个杭州都找不到钱幕僚这号人,冯文雍怕是早有准备。此人知道他这么多秘密,没被灭口也定被远远送走了。”
自那夜在月下争执过后,沈青羽便没有怎么和他说过话。
段臣纲忽然用这样的语气回复,别说裴时钰和阿洲看向他,沈青羽也拧着眉,觉得他有些古怪。
“找不到钱幕僚,这桩案子就算不上铁证如山,冯文雍还有狡辩的余地。”沈青羽压下心底那一丝异样,转向尹嗣,“陈四杰在杭州不肯指控他,定是有把柄捏在冯文雍手里。我们之前推测过,最大的可能是他的家眷。你查了这几天,可有什么线索?”
尹嗣放下筷子,正要开口,段臣纲已先他一步接过话头:“绍兴。”
他将手中那把绣春刀往搁在桌角,“冯文雍的根基在绍兴。那里不仅是冯家老宅,而且离定海不过百余里,来回至多两天。冯文雍若想拿捏陈四杰,将人藏在绍兴最为合理。”
他顿了顿,转向沈青羽,目光相比方才有所收敛,可还是很炙热:“钱幕僚这条线,短时间可能无法突破。与其空等,不如从绍兴打开缺口。让尹嗣带几个人跑一趟,陈四杰一旦知道自己的家眷已经安全,便再没有替冯文雍打掩护的理由。”
坐在段臣纲对面的裴时钰弯起唇角,将一把崭新的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三下。
——他听出来了,段臣纲这是在支人,想把皇兄的眼线一竿子支去绍兴。
这狗东西,背地里打着什么算盘?
裴时钰面上的笑意加深。
尹嗣微微皱眉,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段臣纲这番话有理有据,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迟疑道:“万岁给卑职的命令是保护沈大人,此去绍兴虽只需两三日,可沈大人身边——”
“莫非我锦衣卫护不了她周全?”段臣纲截过话,他望着沈青羽,语气放缓了些,“陈四杰的家眷是你亲自定下的突破口,此事一直由尹嗣在查,派他去办最妥当。钱幕僚这边我会继续追查,如此双管齐下,冯文雍插翅难逃。”
沈青羽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也好。事情不能僵持在这里,需要主动打破局面。尹侍卫,就劳烦你带几个人去绍兴,速去速回。沿途若有异常,随时传信。”
尹嗣见沈大人已经拍板,他不再犹豫,起身抱拳:“是。卑职即刻动身。”
他转向段臣纲,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郑重地道了句:“那沈大人的安危就拜托段同知了”。
段臣纲点头,尹嗣转身退了出去。
裴时钰见皇兄安插在沈青羽身边的这枚眼线走了,不动声色地弯了下唇。
他优雅地举杯,目光像蛛网一样黏在沈青羽身上,笑说:“看来这趟浙江之行已胜券在握,岂不该当浮一大白?沈少卿,本王敬你。”
“此言不差。”段臣纲难得与楚王统一战线,他端起酒壶,亲自为沈青羽面前的空杯斟满,“沈大人,‘你我’二人从京城并肩到定海。这一路,你离了我不行,我离了你也不行。这杯庆功酒,你总该赏脸喝一口吧?”
他刻意咬重了“你我”二字,唯恐别人不知他们之间的亲密。
阿洲坐在沈青羽身侧,原本只是闷头替她剥花生,他剥得又快又好,每颗花生都完整无损。
听到“庆功酒”三字,他的手骤然停下。
他抬起那双幽绿的眼眸,直直望向沈青羽,将面前那只酒杯往前推了半寸:“少爷,我兄长的案子,全靠你才查到这一步。这碗酒,我替兄长敬你,也替我自己……敬你。”
他说完,一把扣住自己碗的碗沿,往喉中一灌,半碗米酿很快见底。
段臣纲忍不住哼了声:“粗俗。”
裴时钰也很瞧不起这如同水牛一般的饮酒姿势,但他城府更深,并不出声讨伐,只是嘴角衔着一抹轻蔑的笑。
在这微妙的寂静中,一直沉默的石泓动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从未动过的酒杯,沉默地推到沈青羽面前。
随即,他也将碗中酒一口饮尽。
一时间,四只酒杯齐齐摆在了沈青羽面前,如同四面无声的围墙,将她围在中央。
沈青羽看着面前看着面前这阵仗,又垂眸看着自己杯中清澈的米酿。
“怎么?你们这是串通好了?”她抬眼,目光从段臣纲脸上扫到阿洲,又从阿洲扫到石泓,最后落在裴时钰那张含笑的面孔上,语调微冷,带着几分玩味,“一个亲王,一个锦衣卫同知,还有两名我的贴身随从,联手对我一个文人灌酒,传出去也不被怕人笑掉大牙。”
她举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隔着杯沿望了满桌的人一眼。杯壁在她唇边沾着,显得肌肤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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