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在杭州时,那座用来戏耍段臣纲的花轿么?”裴时钰将目光转向窗外那轮被浓雾遮得朦朦胧胧的月亮,月色下,他的眼珠有股剔透的漂亮,“新郎说他是‘周记棺材铺’的人。‘周记’这两个字,是巧合,还是有心设计?”


    马顺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不会真以为我今夜是出去送人头的吧,”裴时钰用手指轻轻蹭过自己腕骨上两道红痕,“本王记得那位周洗马是泉州人,你走一躺泉州,看他如今到底是人是鬼。”


    马顺迟疑道:“属下离开,殿下这边不要紧么?”


    “有龙骧卫跟锦衣卫,还有沈大人在,我安全得很。你快去快回,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沈少卿——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一个字都不许透露。”


    -


    月亮悬在头顶上空,定海县城的夜已经彻底深透。


    段臣纲走在最后,靴底踏在地面的步伐又沉又重,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是一种被挫败激出来的冷郁。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挫败是因为那位神秘佛子,还是因为裴时钰方才说的话。


    “沈大人,”他望着前方的身影,忽然开口,“你今夜把我们都支开,单独与佛子说了什么?”


    沈青羽脚步未停,淡道:“探一探他的底细罢了。”


    段臣纲快步追上,一瞬不瞬地盯住她:“探出来了?”


    沈青羽脑海中不由浮现佛子那双浓稠如深渊的黑眸,还有他坦率承认“惠文太子是我外公”时的模样,她微顿。


    没等他刨根问底,她便把佛子的底细主动分享给他。


    段臣纲听完,沉默了短短数息。


    他垂着眼,像是重新在打量什么。


    须臾,他抬眸,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他挑着唇,语气里含着淡淡的微妙意味:“你是说,你一问,这位背景神秘,朝廷追查三四年都没摸清其底细的佛子,就把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全盘托出了?”


    沈青羽抬眼迎上他的审视:“段同知什么意思。”


    段臣纲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抄出一个瓷瓶。


    看清他手中那瓷瓶的瓶身花色后,沈青羽神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可惜,这一瞬而过的破绽没有逃过段臣纲的眼睛。


    他屈指瞧着瓶身——哒、哒、哒,三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瓷瓶是我在沈大人桌案上捡到的。真奇怪,下午我跟你核对口供时,还没有出现这东西,它该不会是——佛子今夜专程送来的吧?”


    月光下,沈青羽的脸颊精美得如一尊洗过的白瓷,她伸手,掌心朝上,五指泛着玉也似的光泽。


    “给我。”


    段臣纲捏紧瓷瓶,寸步不让:“先回答我的问题。”


    沈青羽的长睫轻轻垂落,一双春水眸里尽是冷淡神色:“你这是把我当成诏狱里的嫌犯在审?我竟不知,我的一言一行,还需要提前向你报备。”


    这话精准戳中段臣纲暗藏的心事,他心头那股憋了整夜的邪火猛然窜上来——她支走他单独见佛子、佛子给她送药,她收下了还不说!


    佛子嘲讽他是“走狗”,就连裴时钰也一语看破她与那蛮奴的亲密!


    他不过是关切地问一句,她便用这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口吻把他推到千里之外!


    他到底算什么?!


    望着她那只依旧伸在半空中的手,段臣纲倏然上前一步,发狠似的攥她的手腕:“他是反贼!你连他的东西都敢要!”


    我当初在破庙里送你药膏,你如何就要拒绝我!


    他隐下这后半句话,怒道,“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


    被攥住的手腕传来一阵钝痛,沈青羽却没有挣开,只是望向他。


    段臣纲迎着她的视线,目光如火淬炼,执拗中含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委屈。


    沈青羽微怔。


    就在二人僵持至极,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插进他们之间。


    段臣纲只觉得手上一轻,攥在掌心里的瓷瓶便被人夺了过去,是阿洲。


    随即,他攥着沈青羽手腕的左手也被阿洲那只粗糙的大手握住。


    阿洲用力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段臣纲的指节被掰得咔咔作响,但硬是没松。


    两人相互角力似的,谁也不肯先放手。


    阿洲加重语气:“放开,你弄痛他了。”


    这几个字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段臣纲低头,看见沈青羽腕上那道被自己攥出来的红痕,格外刺目。


    他手指一僵,终于被阿洲掰开手。


    段臣纲的指印清晰地印在沈青羽白皙的皮肤上,像有人用朱砂在她腕上打了个烙印。


    阿洲拧紧眉,满面不善地瞪向段臣纲,颈侧的青筋微微绷起。


    段臣纲望着他那副护主的模样,又看向沈青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冷笑:“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蠢东西,就好好做你家少爷的乖乖狗吧,到时候他给人毒死,我看你哭坟都没地方哭!”


    说完,也不两人有所反应,他狠狠哼了一声,转身离开。朱红飞鱼服的衣摆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地甩着,像一尾不肯安分的鱼。


    沈青羽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背影瞧。


    阿洲将瓷瓶递给她:“少爷,你别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沈青羽没接瓷瓶,她觉得有些累。


    好像自从踏上浙江这块地界,就有许多只手拉着她往不同的方向扯,每个人都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答案、承诺、信任,或者别的什么。


    阿洲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接,便轻轻把瓷瓶塞进她手里。


    他埋头,用自己的拇指,极轻极慢地揉着沈青羽手腕上那道红痕。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常年干活磨出的厚茧蹭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笨拙,他无比认真地揉着。


    月光静静笼罩着二人。


    沈青羽任由他揉了一会儿,直到那道红痕散开一些,变成浅浅的粉色。


    她忽然侧身,将头枕靠在阿洲厚实的肩膀上,就好像是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的一种本能。


    阿洲浑身僵住。


    -


    回房以后,段臣纲反手关上门,他从袖中掏出一枚药丸。


    这是方才没收瓷瓶时,他暗中私藏的一粒。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药丸,面无表情地低声自语:“我倒要瞧瞧,这里头究竟藏了什么猫腻。”


    作者有话说:


    昨天去医院看了我的狗,血糖降下来了,但是吃不下东西,老是吐。医生说今天是最关键的一天。狗狗是我大学毕业那一年,我跟我老公一起从外地狗场买回来的,养了十来年。我很喜欢狗,但是因为害怕分离,所以一直不敢养,昨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还在说,如果我家狗走了,以后再也不会养宠物了o(╥﹏╥)o我老公安慰我说,和它快乐的一生比起来,我们当下的难过其实不算什么。唉,虽然还是很害怕,但也有被这句话安慰到。至少从它来我们家开始,我们全家都很爱它!我们带它自驾去过海南、川西、两广,它参加了我们婚纱照的拍摄,看着我们家大宝长大,又陪我生下了二宝。如果它能好起来,我们计划十月底带它去云贵那边玩。这两天因为狗的事情,碎碎念有点多,明天开始就不会了,无论它能不能挺过去,我相信它的狗生收到了很多爱,没有遗憾,所以我也不要难过了,加油!


    第84章


    翌日一早, 段臣纲换了一身不打眼的衣服,独自去了定海当地最大的一家药铺。


    掌柜的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见来人虽着常服,靴面上却有一圈极细密的云纹暗绣, 哪里敢怠慢。


    他忙从柜台后绕出来。


    段臣纲也不废话, 将药丸往柜台上一拍。


    “这枚药丸里, 配了哪些药材,有什么作用, ”他的声压中有股压迫感,“一一给我报上来。”


    掌柜的托起药丸,凑近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小撮粉末在舌尖上点了一下。


    他的神色微微一动, 随即双手将药丸奉还, 躬身赔笑道:“客官, 这里头有当归、川穹、白芍、熟地黄, 都是补血补气的好药材,用来调养体虚之人的肾气,再合适不过。”


    段臣纲靠在柜台上,桃花眼里一层冷光:“就这么简单?”


    掌柜的笑道:“小人在此行医三十载, 识药的本事绝不会错。客官若是心存疑虑, 可以去对面善仁堂问问, 那边的许掌柜保管和小的是一样的回答。”


    段臣纲将药丸收回瓷瓶,冷冷钉了他一眼, 转身走了。


    他出门后, 掌柜的快步走到门口,从门帘缝隙里确认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后,招手唤来药童, “看着店面,有人来就说我去后头取药了。”


    他匆匆从后门而出,钻进一家小巷里。


    门外阳光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


    段臣纲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的荫蔽下,从袖中掏出那枚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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