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眼下就看段臣纲那边能不能有所收获。”
她话音刚落,县衙大门口就有了动静。
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当先一匹黑马如箭般射进前院。
段臣纲翻身下马,飞鱼服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双眼十分锐利。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可当他看见沈青羽坐在廊下等他时,那股戾气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稍稍收敛一些。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尹嗣。
然后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
裴时钰悠悠然走进。
他颈侧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玄色的衣领被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嘴角却仍然挂着笑。
沈青羽眸光一凝。
作者有话说:
原本的计划是把这段剧情更完,但实在不是很有心情o(╥﹏╥)o好消息是狗狗抢救回来了,坏消息是虽然抢救回来,可不知道还能活多久o(╥﹏╥)o医生说如果是血糖高引起的肾衰竭,只要好好控制,活三五年不成问题,但如果是肾不好引起的血糖高,那可能就o(╥﹏╥)o为我的狗狗祈福??
第83章
今夜大概是堂堂楚王三十一年的人生中最形容狼狈的一次。
他歪在县衙偏厅那张简陋的硬木榻上, 赤红斗篷解开扔在一旁,左边衣袖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腕骨上露出两道因绳索勒的细红血痕。
他的脸上也有擦伤,颧骨处蹭破了一小块皮, 渗出的血珠已经干涸, 凝成一道暗红色。
裴时钰本人倒是不太在意自己差点丢命, 正伸着脖子让大夫往那道最深的刀口上敷金疮药,嘴角的笑容依旧玩世不恭。
沈青羽问:“怎么回事?”
“还不是得问楚王殿下?”段臣纲靠在门框上, 目光落在裴时钰那张挂了彩的脸上,他沉声道,“错过今晚,以后再想抓这个佛子, 难如登天。”
裴时钰开了口, 他的语气里没有惭愧, 没有劫后余生的后怕, 甚至还含着一丝笑:“本王给段同知添麻烦了。”
段臣纲面无表情睨着他。
裴时钰的丹凤眼越过大夫的肩膀望向沈青羽:“沈大人,本王本是好心,想替你抓住佛子,不想弄巧成拙。”
他将腕骨那两道尚未消退的红痕展示给她看, 又指指自己还在渗血的脸颊, “你瞧, 我也弄了一身的伤。”
他说这话时睫毛微微垂下,唇角那个酒窝若隐若现, 配上那张血迹斑斑的脸, 既像在诉苦,又像在撒娇。
沈青羽沉静的目光在裴时钰颈侧的刀口上停了片刻——那刀口不深不浅,显然那位下手之人并无杀心, 威胁的意味更重。
她垂下眼睫,唤了声:“阿洲。”
阿洲大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递到裴时钰面前。
沈青羽淡道:“江南乃是非之地,还请殿下早日离开。这是您上次赠给下官的伤药,如今正好完璧归赵。”
裴时钰看着那只瓷瓶,未伸手接。他的目光从瓷瓶上移到沈青羽的侧脸上,嘴角那道弧度纹丝未动,只是眼底的光在流转。
阿洲见他不动,便将瓷瓶搁在他膝头,退回到沈青羽身后站定。
尹嗣上前半步,朝裴时钰抱拳道:“殿下,万岁早有旨意。一旦发现您的身影,命卑职当即护送您回京。请殿下今晚在此休息一夜,明早卑职派人护送您启程。”
他语气恭敬,可那恭敬底下另外藏着一层坚决——他奉的是皇命,楚王再尊贵,也不能违抗圣旨。
忽然接受到来自遥远京城的皇帝的旨意,裴时钰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将膝头那只瓷瓶拿起来,慢慢转了半圈。
他用一双丹凤眸冷冷地扫过尹嗣和段臣纲。那目光与方才向沈青羽诉苦时判若两人——没有半分委屈,只有一种属于天潢贵胄的、被冒犯后的不满与威压。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龙骧卫。”他冷道,“皇兄下这道旨意时,知道你今晚会跟段臣纲一起对本王见死不救吗?待我回京,母后和皇兄若是见到本王这满身是伤的样子,你猜你会担什么罪责?”
尹嗣的神色微微一滞,他下意识看了段臣纲一眼。
段臣纲不为所动,嗓音冷硬如铁:“不必危言耸听,此乃非常时期的非常之策,陛下自能理解。”
裴时钰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他颊边那个酒窝又浮了出来:“皇兄是明君,自能理解,本王却是小人,记仇得很。你们最好祈祷,一辈子莫让本王抓到任何把柄。”
破船还有三斤钉,何况他本就是天子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弟,血脉最贵非比寻常,尹嗣更加犹疑。
沈青羽一直没有开口。
她望着裴时钰,看他用不同的面具在不同的对话者之间切换自如,亲眼见他将威胁与示弱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这才上前一步,一副挺拔清瘦的身姿,在坐着的裴时钰面前,显出镇定自若的从容:“殿下想如何?不妨直接开门见山。”
“还是沈少卿快人快语。”裴时钰眼里的冷厉在望向她的瞬间便褪去大半,转而被一种真假难辨的委屈与柔软所取代,“但本王着实伤心啊。我千里迢迢赶来相助,为此险些搭上性命,你竟连养伤的时间都不留给我。沈大人重伤时,本王尚且惦记着给你送药,两相对比,沈大人不觉得自己太无情么?”
他微微偏头,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刀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面前,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你看,我是为了你才弄成这样的。
沈青羽没看他的伤,只淡淡道:“殿下想养完伤再走,自然可以。”
裴时钰一喜,却听她下一句又说:“以免伤口崩裂,养伤期间不可随意走动,请殿下就在此间歇息。”
这话等同于变相软禁。
马顺深知自家殿下的性子,怕他当场发怒,连忙转首看他的脸色。
却见裴时钰只是一笑,刻意带上几分暧昧:“此间是否太小了些?我不出县衙就是。保证不会离开你的视线,让沈大人想看到我时就能看到我,如何?”
段臣纲眯细了眼,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阿洲也察觉到此人对自家少爷有些不一样的意味。
他皱眉,一双绿幽幽的眼眸警惕地盯着裴时钰,像一头嗅到陌生气味的猎犬。
沈青羽没说好或者不好,只道:“尹侍卫,保护楚王殿下的事情,全权交由你负责。”
尹嗣抱拳应是。
她说罢,便转身出门。
阿洲紧随其后。
落后半步的段臣纲刚要跨出门槛,却被身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叫住了。
裴时钰歪在榻上,单手撑着下颌,像一只慵懒的狐狸。
“段同知伴随沈大人一路南下,鞍前马后,劳心劳力,怎反倒还不如一个蛮奴与沈大人亲近?本王真是为你鸣不平。”
段臣纲没有回头,将手中那把绣春刀往腰间一挂,冷道:“殿下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所有人离开房间后,裴时钰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他向马顺伸出一只手:“药给我。”
马顺将沈青羽留下的瓷瓶递过去,裴时钰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挥到一边:“我指的是药效相反的那瓶。”
马顺道:“……您要做什么?”
裴时钰见他不给,干脆自己在随身行囊中翻检。
他的动作牵扯到了颈侧的伤口,疼得微微蹙眉,却不肯停下。找到那只黑瓷小瓶后,他拆开脖颈上刚缠好的纱布,毫不犹豫将药粉倒了上去。
马顺惊呼:“殿下!这药会让伤口反复溃烂,您如此不爱惜自己,这伤得养到猴年马月去!”
裴时钰勾唇道:“自然是养到沈少卿离开浙江为止。沈少卿身边这么热闹,又是绿眼蛮奴,又是段臣纲那条会咬人不叫的狗,我怎放心离开?何况,还有佛子——”
说到佛子,他顿了顿,想起暗巷里那个站在月光下负手而立的修长身影。
裴时钰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一双与皇帝近乎一样的丹凤眸中透出一股沉思。
须臾,他低声道:“明日一早,你动身去福建泉州,查一个人。”
马顺拧眉:“殿下要查谁?”
“我问你,今夜见到佛子时,他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楚王殿下安好?”
“他说,殿下既然这么喜欢‘尾随’——”裴时钰低声道,“除了今夜跟他,本王何时还尾随过别人?”
马顺心道:……您真谦虚!您跟在沈大人身后偷偷看他的时候可太多了!只不过多数没有被发现罢了!
裴时钰道:“本王想来想去,只有中秋灯会那一次露了马脚。但是那晚的事,连段臣纲这个锦衣卫同知都不一定知道,佛子远在浙江,他怎会知情?”
“当时除了我们这边的人,沈大人那边是两个小丫头和一名哑侍。丫头都是家生子,不可能跟佛子有联系。那便只剩下一个人。”
马顺道:“殿下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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