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面虽被刀刃划破,但为他争得了一步退后的余地。


    他反手一扇敲在其中一名刺客的腕骨上, 那人闷哼一声, 短刃险些脱手。


    “殿下!”马顺一刀避退面前两人,回身想要护驾,另两名刺客随即从背后缠住他。


    他反手一刀劈退其中一人, 左臂被另一人的短刃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洇透衣袖。


    裴时钰接连挡下两刀,手腕已被震得微微发麻。


    他的武功只是平平,对方本就人多势众,出手又狠辣,没有马顺支援,他很快捉襟见肘。


    裴时钰侧身避开一记横扫,折扇合拢戳中另一人的喉结,那人踉跄后退,却立刻被身后的同伴顶替了位置。


    对方的攻势连绵不绝,丝毫不给裴时钰喘息的机会。


    佛子始终站在巷尾的阴影之中,负手而立。


    他是这场围猎唯一的旁观者。


    月光从巷墙的缺口处漏下,照在他那张平凡无奇的假面上。


    他的目光穿过刀光剑影,落在裴时钰身上,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仿佛在看一个已经到手的猎物。


    眼看包围圈越收越紧,裴时钰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像只被逼到墙角,反倒彻底露出獠牙的狐狸。


    他将手中折扇往地上一掷,扇骨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他抬手抹去脸颊边被刀刃擦出的一道血痕,不紧不慢开口:“不就是去岛上坐坐?怎值得如此兴师动众,本王赏佛子这个脸就是。”


    佛子微微抬了抬下巴,围着楚王与马顺的刺客们立刻收住攻势,后退半步。


    他们手中短刃依旧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再次合围。


    佛子薄唇轻启:“殿下早这么识趣多好。”


    他微微侧头,落下最终指令:“绑了,带回去。”


    十名下属即刻上前,利落地将裴时钰与负伤的马顺反手制住,押着他们主仆出了暗巷。


    巷外,早有一队锦衣卫缇骑候着,几十余柄绣春刀齐齐出鞘,将巷口封得严严实实。


    队列最前方,一道朱红身影格外醒目。


    是本该连夜赶赴宁波府审问吕元的段臣纲。


    他骑在一匹漆黑如墨的骏马上,一手松松地搭着缰绳,另一只手将绣春刀横在膝头。


    他望着被十名死士簇拥着的佛子与受制的裴时钰主仆,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佛子夤夜光临定海县衙,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段臣纲将绣春刀扛在肩头,唇角扯出一个轻微弧度,“我也好提前备好酒菜,免得让人说我们钦差行辕待客不周。”


    佛子站在巷口,他处在锦衣卫的包围圈里,脸上是漫不经心的悠闲。


    他以一种寒暄的语气道:“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同知,幸会。”


    段臣纲眉梢轻挑:“幸会?”


    “这个时辰,我本来可以和我们沈大人共饮庆功酒,如今却被派出来捉你这个反贼,见到你,我能幸吗?”


    佛子云淡风轻开口:“她不会跟你喝酒。”


    段臣纲讲这话原是为了炫耀,可佛子轻飘飘几个字,反瞬间让他破了防——他几次相邀,沈青羽的确从未应过。


    被反绑双手押在人群中的裴时钰听闻此言,也抬眸,盯着佛子修长的背影瞧。


    他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与兴味。


    段臣纲压下心头的躁意,冷道:“是么?那你猜,我出门前跟沈大人说,此次若能成功将你生擒归案,他就陪我畅饮一宿,他应没应?”


    佛子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破绽:“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


    他忽然从死士手中夺过刀,贴在了裴时钰颈侧,那双染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晃动的火光:“带着你的人即刻让开。否则,这位楚王殿下,要当场见血了。”


    “你说他是楚王?”段臣纲握刀的手纹丝不动,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乖戾的笑,“楚王去了湖广游历,你这是拿了个什么冒牌货要挟我。”


    裴时钰眯眼,那双和皇帝如出一辙的丹凤眸中射出冷厉的光。


    佛子微顿,继而笑道:“段同知真是一条好狗。也好,反正楚王是今上的心病,死在我这反贼手里,算是死得其所,一举数得。”


    段臣纲不为所动。


    难得身陷敌手的裴时钰也没露出任何情绪,就连呼吸都没加重。


    他紧抿着唇,脸侧的酒窝此刻见不到分毫。


    这幅沉敛的模样,倒与那位远在京城、喜怒皆不形于色的皇帝愈发相似。


    “先画花他的脸,”佛子望着他与皇帝别无二致的五官,慢悠悠道,“这张脸我着实讨厌,还有这双眼睛。”


    他手上的短刃微微用力,刀尖在裴时钰颈侧擦下一道血珠,顺着脖颈,没入衣领。


    佛子淡声道:“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我最不喜被人这样审视打量。”


    他手下的一名死士道是,真就抬手举刀,径直向裴时钰的双眼逼近。


    被两名死士死死按着肩膀的马顺忽然疯狂叫道:“你敢!”


    “段臣纲!你眼瞎了不成?这张脸你认不出来?你竟敢说他是冒牌货!”马顺怒目圆睁,脖侧青筋暴起,叫嚷道,“殿下是万岁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今夜但凡有半分闪失,万岁绝不会饶你!便是沈大人也担不起这份罪责,必将被你拖累得万劫不复!”


    情急之下,马顺奋力仰头,朝着县衙方向高声嘶吼:“沈大人!救——!”


    话未说完,一团布条强行塞入他口中,


    位于段臣纲身后的尹嗣见状,策马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提醒:“段大人,玩过头了!还是先保住楚王殿下的性命要紧。”


    段臣纲哼了声,似乎有些遗憾意味。


    此刻,逼近眼皮的刀锋离裴时钰的双眼又近了一些。


    裴时钰的目光没有闪躲,直勾勾地盯着佛子看,似乎想穿透这层虚伪的皮囊,看透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就在那把刀即将碰到眼睑的刹那,段臣纲终于开口:“等等。”


    佛子抬眸,眼底带着挑衅:“等什么?段大人不是说他是冒牌货?莫非你舍不得这双酷似帝王的眼睛被我挖出来?”


    段臣纲没有接茬。


    他将绣春刀收回刀鞘,吹了声口哨,只见佛子面前的包围圈忽然分出一条供人通行的狭窄通道。


    僵局已破,佛子却不急着脱身,反意犹未尽地说:“段大人这是要反悔?难得天赐良机,你我联手除掉一个碍眼的人,不更好么?”


    “谁跟你联手?”段臣纲眼皮一跳,眼角那颗小痣在黑夜中显得更红,“把人留下,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今夜我不追你。”


    佛子有些玩味地叹道:“实在可惜。本想替今上或者段同知除去一个劲敌,奈何你连这点魄力都没有,难怪只能当座下一条走狗。”


    他说“走狗”时语带嘲讽,好像在说一个从没放在眼里的敌人。


    段臣纲攥紧绣春刀,盯着佛子那张脸,笑得有些阴恻:“我是走狗,你是什么东西?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你倒是想当狗,只怕连抢骨头的资格都没有。你这样的人,也敢跟我谈魄力?”


    佛子闻言,却并未动怒。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藏头露尾?很快就不是了。


    珍稀你给青儿当狗的最后几天吧,马上你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不再多言,冷声道:“走。”


    一众死士簇拥着佛子走出包围圈,直至退至绝对安全的暗处,他们方松开裴时钰与马顺。


    一名锦衣卫连忙上前请示:“大人,是否追击?”


    “不必,眼下全城封锁,我看他能跑多远。”段臣纲语气森冷,“把那两名废物提上马,先回县衙。”


    锦衣卫抱拳:“是。”


    -


    夜色沉沉,定海县衙内。


    阿洲在县衙后院的廊下吹了三次哨,那是他与小黑约定好的追踪信号。


    可天空里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抬头望着,雾越来越浓,阿洲的心也越悬越高。


    沈青羽坐在一方石墩上,与他那双在昏暗的廊灯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绿眸对视。


    她问:“如何?


    “今夜有大雾,小黑的眼睛穿不透,可能没跟上他们。”阿洲的声音低低地,有些沮丧。


    沈青羽沉默了片刻,说:“他是有备而来。”


    又过了一阵子,夜空中终于传来翅膀扑扇的声响。


    黑鹰从浓雾中穿出,落在阿洲肩头,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低沉的咕鸣。


    阿洲抬手抚了抚它的尾羽,却被鹰爪上一股刺鼻的气味逼得顿了顿。


    他将手指凑到鼻尖下,眉头倏然拧紧。


    那是一种极辛辣的草药味,混着雄黄和某些他说不上名字的东西,沾在小黑的爪子上,怎么也散不掉。


    “他们身上撒了驱鹰的药粉。”阿洲用力抿了抿唇,“小黑在浓雾里迷失了几次,好不容易追上,又被这股药味逼回来了。”


    “不怪你。”沈青羽说,“上次在杭州,他见过小黑,猜到了我们会用鹰,所以他才选择在有浓雾的夜晚现身。此人心机深沉,把我们每个人的底牌都算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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