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没有半点心软,她决绝地抽出手,将那只手藏进袖中。


    她抬起眼,问了一个他从未想过她会在此刻问出的问题:“惠文太子是你什么人?”


    佛子微怔,抬眸与她对视。


    他的眼眸因为服了密药,黑得十分浓稠,沉沉寂寂,宛如望不到底的深渊。


    两人四目相对。


    在沈青羽那双澄澈的春水眸中,佛子轻描淡写地开口:“他是我的外公。”


    沈青羽没料到她能从他口中问出答案,更没料到自己竟然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就不再怀疑它的真实性。


    某条线在她脑海中清晰地串联起来——惠文太子、惠文太子之女昌平县主、红莲教打着反教的名头出山,以及他们背后的海上势力。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你是……昌平县主裴福英的孩子……”沈青羽低声喃喃,既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确认一件她早已猜到却始终不敢相信的事。


    佛子没有否认。


    他缓缓站起身,方才俯身的卑微荡然无存,周身漫开一层沉敛的气势。


    “当年,惠文太子一行在回京途中遭遇伏击,太子妃借机送走我母亲。我娘从小体弱多病,又是女郎,那些人从没想过惠文太子的女儿竟能勾结势力建立红莲教,蛰伏至今。”


    “令堂……就是圣母。”


    佛子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


    目光里有试探,有期待,还有一种深埋在眼底的渴望——渴望她听完这一切之后,能名正言顺地站到自己身边。


    他负手站在她面前,背对着烛火:“所以,沈大人明白了吗?我们母子从来不是反贼,裴时钦父子鸠占鹊巢,窃取皇权,我不过是夺回本属于我的东西。”


    沈青羽定定望着他,沉默不语。


    “世人骂我作乱祸民,可真正谋逆篡权之辈,高居金銮殿,受万民朝拜。”佛子的语气清淡,讥讽与傲慢却藏于字句之间,“沈少卿,你说这么不公平?”


    沈青羽顿了顿。


    她熟读史书,自然知道皇权更迭下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先帝夺位的手段不光彩,惠文太子的后人为此背负了不该属于他们的命运。


    可她更知道,天下百姓要的不是改朝换代,而是安稳的日子。


    她的口吻不自觉变温和了些:“上一辈的纷争已经远去,至少今上是名正言顺继承大统,而且是位少见的明君。如今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你若执意再起纷争,便是拿天下苍生的性命做赌注。一旦战火燃起,只会造成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你与你所憎恶的那些人,又有何分别?”


    听她字字句句还在维护皇帝,佛子赫然变了语气,他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的审视。


    他双手撑在桌案上,将她整个人困在椅子与他之间那一片逼仄的空间里。


    “好一个忠心耿耿、大公无私的沈少卿!”


    他的口吻中除了肃杀的意味外,另有一丝酸涩,“你还真是裴时钦的好臣子,难怪他对你那样看重,连国玺都倾全相授!”


    沈青羽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佛子挑唇一笑,笑容里显出几许阴恻的残忍,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与自己对视。


    “不妨猜猜,你口中这位明君,若有一日发现了你女子的身份。他是会继续留你在朝堂上施展抱负,还是将你收入后宫,只供他一人享用?”


    他仿佛在说什么诅咒,又像是在说一件他既希望发生、又害怕发生的事情。


    沈青羽不置一词,嘴唇抿成一线。


    她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好像被戳中了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这微妙的反应没能逃过佛子的眼睛,他看出了她对皇帝的信任其实摇摇欲坠。


    于是他手指的力道放轻一些,仿佛只是温柔地在替她擦掉下颌上一道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就不一样。你若愿意与我合作,朝堂权柄任你挑选。封疆大吏还是当朝首辅,全都唾手可得。你如果想登顶九五做女皇,我便退后一步,做辅佐政事的摄政王。但有一事提前说好——”


    佛子俯下身,一字一顿地道,“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不许收男宠。”


    沈青羽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抛橄榄枝,还是故意戏弄她。


    若说是抛诱饵,她从未听过这样荒唐的条件——让她做女皇,他做摄政王,这是什么话本里才有的痴人说梦?


    若是戏弄,他字字暧昧,眼神却无比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蹙眉,一把挥开他的手,斥道:“阁下真是满口的胡言乱语。”


    “莫说你只是一个自称皇室疑脉的反贼,即便你是真龙天子,也不配拿这种话折辱我。”沈青羽的眼眸冷若冰雪,“我在朝堂上立足,凭的是科举正路与日复一日的案牍劳形。我若要官,自己会考。我若要权,自己会争。你的筹码收买不了我。”


    佛子神色郑重:“我说的是真心话。”


    “那就请阁下将这番真心话收回去。”沈青羽抬眼,一句话封死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言语,“你我道不同,永不相谋。”


    望着她这副冷淡的姿态,佛子眼底明暗翻涌。


    最后,所有情绪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


    他静立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烛火反复跳动三次,他才缓缓直起身,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退回那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一个字都没说,用那双沉沉寂寂的眼眸望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推开窗,无声地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夜色之中。


    -


    定海县衙对面是一座两层楼高的茶楼,裴时钰包下了二楼最靠里的雅间。此刻他正架着那副黄铜望远镜,镜头对准县衙后院一扇窗。


    昏黄烛光下,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站一坐,对峙了近乎一炷香时间。


    然后一个人影从签押房出来,钻进了平时运垃圾的恭桶里,裴时钰看着那恭桶往县衙后门的方向去。


    他当即放下望远镜,对马顺道:“跟我出去。”


    佛子出了县衙后门,就察觉到自己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他唇角淡淡弯了下,刻意拐进一条暗巷。


    谁知那人小心得很,在巷口停了一息,好像在犹豫是否跟进来。


    佛子遂从容不迫地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是一片伸手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佛子的脚步不疾不徐,甚至有意将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两声清响,似乎怕身后的人辨认不到他的位置。


    见此,裴时钰也不藏了,他与马顺大大方方地在巷尾现身。


    他没有戴铁面具,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佛子的脚步停下,他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首,波澜不惊道:“楚王殿下安好。”


    裴时钰竟也没有很吃惊的样子,笑着说:“佛子不愧是佛子,在这小小的定海县内,能一语道破本王身份的人,屈指可数。”


    佛子淡道:“一眼看出我是谁的人亦不多。”


    裴时钰“唔”了声,饶有兴致地问:“那咱们算是知己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他拉长音道,“可惜这里没酒。”


    “这里没酒,便到有酒的地方去。”佛子终于转身。


    他的目光落在裴时钰那张和皇帝一模一样的脸上,在那双惹人厌恶的丹凤眼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佛子抬手,冷静地发号施令:“既然王爷这么喜欢尾随,来——请殿下到我们岛上坐坐。”


    作者有话说:


    我的狗狗病了 o(╥﹏╥)o 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T_T)今天完全强打着精神更的新


    第82章


    随着这一声不高不低的轻喝, 巷子中瞬间冲下十个人影,飞身扑向裴时钰。


    马顺挡在裴时钰身前,挥刀格开最先扑至的两条人影,刀剑相撞的火星迸溅, 照亮了那十人身上清一色的黑色劲装。


    “十对二, ”裴时钰靠在巷子的墙壁上, 颇为悠闲地问,“佛子这是请客还是绑票?”


    佛子站在巷头, 月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


    他斯文地答说:“我有心相邀,只怕殿下不肯赏脸。”


    裴时钰朝佛子露出一个有几分邪气的笑:“佛子的态度毫无诚意,本王的确不愿前往。”


    “既然殿下不从,那只能委屈您了。”佛子的神色如常, 字句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话音落地的同时, 另一侧的三道人影从翼侧合围而上, 朝裴时钰冲去。


    佛子淡淡道:“小心些, 楚王殿下身份贵重,可别伤了他。”


    十人齐齐道是,手中的短刃却如毒蛇吐信,半点不留情, 直刺楚王的肩胛与腰侧等要害位置。


    裴时钰手中折扇“唰”地展开, 那扇骨竟是精钢所铸, 堪堪架住劈向肩头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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