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师爷浑身发抖,再也撑不住,他跪倒在地:“去……去了海上。”


    “海上?”沈青羽眸光微凝。


    梅师爷声音发颤:“陈四杰,他常年……与一伙海商暗中勾连,那些粮从码头上卸下来,根本没进库房,直接装船运往舟山方向,卖给那边的私港商人。换来的银子,一部分我们私下里分了,另一部分则用来疏通打点吕知府和按察使冯大人!”


    “二十号那批粮之所以走得那么急,是因为这是卢明昌来查赈以后的第一批,陈四杰怕被他抓到把柄,连夜让周船头把粮船开走,在海上漂了三天才敢回来入库。”


    沈青羽:“周船头是谁?人在何处?”


    “他是跟我们合作的一名老船头,手里掌控着三条快船。陈四杰每次运粮都用他的船,账上从不留痕,脚费也从不走公账。但自从陈大人被押走后,这人就再也未在定海码头出现过。”


    沈青羽看了眼阿洲,阿洲明白,当即出门去找段臣纲。


    沈青羽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梅师爷,语气冷静:“你方才说,换来的银子用来打点吕知府和冯大人?”


    梅师爷慌忙应是。


    “这些打点的事宜,经手人是谁?你既然是师爷,替陈四杰经手了哪些账目和交易?一件一件说出来。”


    “吕知府那边,由小人去联络,冯大人则基本是陈四杰亲自前往杭州沟通。吕知府喜欢宅子和古玩,小人这儿留了一本私账,上面记了每次打点的明细。”


    段臣纲此时从外走进来,冷冷接了一句:“陈四杰与冯文雍的来往呢?可有证据?”


    阿洲紧随其后跨进门槛,重新站回沈青羽身后。


    梅师爷道:“小人曾听陈四杰说过,冯大人做事谨慎,从不直接收现银。每次打点都要经他府上一位姓钱的幕僚转手,银子送到钱幕僚那里,隔几日钱幕僚还会派人送来一张‘借据’,意思是这些银子是他向陈大人借的,将来要还。陈四杰每次拿到借据便当着我的面烧掉,边烧边骂冯文雍是只老狐狸,半点把柄不留,连收买他都做得像放贷。”


    “也就是说,你说的一切,都没有证据。”沈青羽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不紧不慢地钉在梅师爷的膝盖骨上,“借据被陈四杰烧了,银子进了钱幕僚的手。你在定海当了这么多年师爷,不可能不知道——没有物证的口供,到了公堂上,连呈堂的资格都没有。我如何信你说得是真的?”


    梅师爷猛地抬起头:“有、有证据!小的留了一手!”


    他生怕错失戴罪立功的机会,急切吐露关键线索,“前阵子传出冯大人要升迁浙江布政使的消息,陈四杰为稳固关系,特地买了处宅子赠给他,这是冯大人收的唯一一间私宅!”


    “小的觉得这宅子未来或许有用。趁着替陈四杰跑腿办过户时,将地契、房契连同收房回执,一并偷偷抄了个副本,就藏在小的值房书房上的暗格里!”


    沈青羽眸光微凝:“副本?”


    “是。上头有冯大人的亲笔签名,是小的用薄纸覆在原件上,一笔一画描摹下来的,字迹分毫不差!”


    段臣纲眸光一凛,偏头对跟随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锦衣卫会意,立刻带人出了门。


    沈青羽的目光紧锁梅师爷,沉声问:“宅子的具体地址在哪里?”


    梅师爷报了个住处,沈青羽和段臣纲对视一眼——他说的,竟然就是陈四杰此前在杭州供认时,说自己赠予洪德广的那处宅子!


    “不对。”沈青羽故意道,“你方才说是冯文雍收的宅子,可陈四杰亲口交代,这宅子他送给了巡抚洪德广。同一处宅子,在陈四杰嘴里姓洪,在你嘴里姓冯,你们两个,到底谁在撒谎?”


    梅师爷慌忙抬头,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大人明鉴!陈四杰说的也不算全错!这宅子确实登记在洪巡抚名下,但那只是挂名!陈四杰起初是想把宅子送给冯大人,可冯大人一向谨慎,不肯直接收。”


    “后来,钱幕僚出了个主意——不如借着朝廷安置流民宅地的由头,将此宅归公,就说县衙征用,然后请洪巡抚代为‘监管’。这样一来,宅子在官册上挂在洪巡抚名下,实际上真正受益之人,却是冯大人!”


    沈青羽:“冯文雍的亲笔签名,签在了哪儿?”


    “宅子交割的收房回执上!”梅师爷笃定道,“陈四杰当初留了心眼,交割时让冯大人签了回执,说万一以后出事,可以拿捏他一个把柄。不过陈四杰不知道小人留了副本,只要找到那描摹副本,就能证明小人说得都是真的”


    话音刚落,段臣纲派出的锦衣卫已然折返回来复命,他手中提着一个油纸包裹。


    段臣纲没接,只是用刀尖拨开油纸,露出里面的房契副本和一张泛黄的收房回执。


    回执末尾,那个“冯”字的两点水拖得极长,与按察使司登记簿上的签名完全吻合。


    段臣纲冷嗤一声:“老狐狸,这次还不逮到你的狐狸尾巴!”


    作者有话说:


    审案的剧情要走完了,下一章哥哥要出来啦


    第80章


    沈青羽的目光从回执上一扫而过, 她问:“陈四杰毒害卢明昌的事情,你参与没有?”


    梅师爷的目光闪躲了一下。


    沈青羽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她微微倾身,冷声逼问:“有,还是没有?”


    段臣纲走近几步, 用手指不经意地敲了敲刀鞘。


    梅师爷浑身一颤, 嚎道:“小的知情, 但是没有参与!”


    他抬起头,又道, “其实——”


    “其实什么?”段臣纲的语气里有几分不耐烦的催促。


    梅师爷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当时,县里的帐被卢大人查出了端倪,陈四杰起初其实没有起杀心。他备了重金, 本想贿赂卢大人封口, 谁知卢大人却扬言要将此事上报。陈四杰害怕事情败露, 这才连夜让小人代写一封信送往杭州, 求冯大人从中斡旋。”


    “可冯大人并未回信,隔了几日,钱幕僚亲自来了一趟定海,带了一包药粉和冯大人的口信, 说‘卢明昌这个人留不得了’。”


    签押房内忽然响起一声极沉的闷响, 像拳头砸在墙壁上的声音。


    是背后的阿洲。


    沈青羽未回头, 只是语气完全沉下:“所以,是冯文雍授意陈四杰将贿赂转为毒杀?”


    “是。”匍匐在地的梅师爷感觉到了一道非常危险的目光盘旋在自己头顶, 他声音越来越低, “陈四杰也犹豫过,那毕竟是朝廷命官!可钱幕僚说,冯大人安排好了后路——只要做成自缢的假象, 验尸的仵作和复核的知府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按察使司更不会派人下来复核。陈四杰这才横了心,收买了家仆阿福,在卢大人的茶水里下药。后来的事……大人都知道了。”


    阿洲咬紧牙,他的指骨上多了几道血痕,是方才失控砸出来的。


    他站在沈青羽身后,像一堵沉默的高墙,绿眸里翻涌的全是杀意。


    沈青羽终于回头,看了眼他。


    她抬起左手,在他攥紧的拳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阿洲闭紧眼,又粗又重的呼吸声总算渐渐平复。


    见此,段臣纲十分不满地哼了声,好在他没在此关头拈酸吃醋,只冷声道:“冯文雍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己在杭州遥遥指挥,脏活全让手下人干,连毒药都派幕僚送来,从头到尾,片叶不沾身。这按察使当得,还真威风!”


    沈青羽的目光放回梅师爷身上:“钱幕僚送来的那包药粉,现在在何处?”


    “药粉当时就用掉了,没有剩余。”梅师爷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的稻草,语速急促地补充道,“但是——陈四杰给冯大人写的那封求救信!小人留了底稿!”


    他迅速交代出藏有底稿的位置,当即有锦衣卫出门搜寻。


    沈青羽没有等锦衣卫回来,继续问:“本官在杭州时,听陈四杰交代说洪巡抚与他是远方族亲。他做的这些勾当,洪德广知不知情?”


    梅师爷愣了一下,斟酌着回道:“据小人所知,应当不知。洪大人不过是个外来户,在浙江毫无根基,就连巡抚衙门的属官都未必全听他的调遣。”


    “他与陈四杰的那层远亲关系,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陈四杰的真正靠山一直是冯大人,冯大人的父亲是绍兴商会的核心人物,在江南经营数十年,冯家与浙江本地士族交情极深。地方大小事务,只要冯大人点头,根本无需上报巡抚定夺。洪大人即便听闻一两句风声,碍于这等势力,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免引火烧身。”


    有本地士族做靠山,冯文雍在浙江可谓真正的地头蛇,所以他才敢在每旬述职汇报时,明目张胆地不去巡抚衙门。


    想来在他心里,洪德广这个巡抚还得拜他的山头。


    沈青羽听完,沉默了一息。


    须臾,她淡道:“洪德广虽非同谋,却也难逃其咎。身为一省巡抚,他既无力节制下属,又对蠹吏与按察使勾结作恶放任纵容。定海赈灾银流失、朝廷命官惨遭毒杀皆发生在他眼皮底下,他却视而不见——单凭这些,渎职失察之罪,他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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