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将这些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直到吕元说“所有赈灾款项均已如数发放, 灾民安置井然有序”时,她才停下脚步,转向吴文,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吴同知,你代理定海赈灾已有月余。依你之见,吕知府方才所说,可有遗漏?”


    吴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钦差会当众问他。


    他抬眼,飞快地看了吕元一眼,随即垂下眼帘,拱手道:“回大人,吕知府所言大体属实。只是定海码头一带的受灾渔户,因不在农田编户之列,前期发放粮米时偶有疏漏。不过前几日,下官注意到这点,已及时补了一批粮食过去。”


    吕元立刻笑着接话,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欣赏:“吴同知办事细致,这些琐碎的事都是他在操心。自从有他到定海盯着,下官也敢在宁波府睡个安稳觉了。”


    沈青羽笑笑,似乎没有异议。


    到了签押房,吕元拿起一本已经滕好的目录册,双手捧着呈到沈青羽面前:“沈大人,这是陈四杰在任期间的赋税账册、赈灾发放记录及库房出入库明细。下官早先已命人分门别类,整理造册。”


    沈青羽接过目录册翻了翻。


    上头条目清晰,分类工整,看得出花了心思。


    “吕知府做事很周全。”她说。


    吕元刚松了口气,却听她旋即问,“只是不知道吕知府在宁波上任几年,对定海的赋税账目过问过几次?”


    吕元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卢明昌的案子闹得那么大,他这个直属上司为何没看出端倪?


    可他能说什么?说自己不知情,那叫失职,说自己知情,那更糟糕!会以同谋罪论处!


    吕元只能干巴巴地笑着,拱手说了句“下官惭愧”,便识趣地退到一旁。


    沈青羽没有再看他,目光转向站在另一侧的吴文。


    他手里也抱着一摞账册,见她的视线落过来,他上前半步,将账册放在案上。


    “沈大人,”吴文道,“这是下官接手定海赈灾事务后整理的收支账目,下官将其与陈四杰在任时的旧账分开造册。两相对比,有几处数目对不上,下官已在页边用朱笔标注,方便大人查验核对。”


    沈青羽翻开他摊在案上的账册,果然见页边有工整的朱批小字,她合上账册,随口问:“吴同知任同知多久了?”


    “回大人,下官是今年五月才调任宁波府同知,此前在慈溪县任知县。”吴文答道,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卢大人来定海查赈时,下官曾在府衙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当时说定海的账目有些古怪,下官人微言轻,没能帮上他什么忙。如今想来,实在惭愧。”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避沈青羽的目光,语气里虽有惋惜,却很坦荡。


    沈青羽将账册搁回案上,淡声道:“吴同知有心了。这些标注省了本官不少功夫。此事既然由你经手,后续若有疑问,本官会再传你。”


    吴文躬身应是。


    沈青羽淡道:“账本留下,你们都回去做事吧。”


    两人道是。


    他们一走,阿洲便出声道:“少爷,这两位大人,有问题?”


    沈青羽说:“吴文做事踏实,条理清晰,新旧账目分开造册,是个在地方上做过实事的吏员。定海县的后续赈灾在他手上,应当不会再出差错。至于吕元,听说宁波百姓送了他一个诨名,叫‘吕不管’,现在看来,果真名副其实。”


    “不管?”阿洲皱眉道,“那还当什么知府?”


    沈青羽没再接这个话茬,她叫了段臣纲的名字:“段同知,你如何看?”


    段臣纲眸光锐利:“吕元和吴文怎样,暂且不论,但这定海县的师爷大有问题。”


    “哦?”沈青羽来了兴致,侧身看他,“怎么说?”


    “此人鞋面上镶着两颗这么大的珠子,”段臣纲抬手,凌空比了个圆,他冷笑说,“如此上等的珠贝,乃是倭国独有的稀罕之物。我竟不知,县衙内的一位小小师爷,竟有如此丰厚的俸禄。”


    沈青羽的目光里露出几丝赞许——不愧是锦衣卫头子。


    方才这位梅师爷跪拜时,她也留意到了这点异常。


    看来他们从京城一路走到定海,到底有了几分不必刻意就契合的默契。


    “你眼光倒是毒,”沈青羽淡声道,“我也以为这位师爷大有可疑。”


    阿洲看看段臣纲,又看看沈大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酸,更多的是羡慕。


    他在心里暗下决心,尽快学多一点本事,未来也能像段臣纲那样,在少爷面前,得到一句令她点头的赞扬。


    沈青羽道:“账本上的账做得很细,想来圣旨下发后,这账该平的就被平得差不多了。光靠他们给出的账本,很难查出实情,但是定海县衙一定内藏玄机。我和尹嗣他们负责查账,你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带着锦衣卫一个个盘问。”


    这间签押房很快作为临时公堂,账本就堆了满满一桌。


    接下来的三天,除了吃饭睡觉和更衣,沈青羽几乎没有踏出过这间小房子。


    段臣纲则带着锦衣卫将定海县衙从里到外筛了一遍。


    陈四杰被革职后,县衙里留用的旧吏显然已提前被人封了口,个个噤若寒蝉。


    段臣纲也不急,只是让人把陈四杰在任时的师爷、主簿、以及经手过赈灾粮发放的挨个叫来问话。


    每人单独谈,谈完不许互相串供。若有对不上的,再问,再审,什么时候口供完全对上,才允许喝水睡觉。


    如此反复地玩心理战,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第一个吐口的是定海县衙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姓卫,他在户房管了十来年的账目。


    陈四杰在时,他负责将原始账簿誊抄成呈报上司的“官账”。


    因为识字不多,他誊账时总习惯在每页边缘留个小点,点的大小代表这一页里有多少是“陈大人让改的”。


    绿豆大,改了三成;黄豆大,改了五成;若有蚕豆那么大,那一页的账目便全是虚的。


    他胆小,怕出事,所以留下这份“私账”用以自保。


    段臣纲将这份翻出来的私账拍到案上时,卫主簿终于全交代了。


    他说卢大人来查赈后,陈四杰连夜命人将库房腾空,把账上虚报的存粮用船运走,藏在一处废弃的盐仓里。待卢大人被害,伪造自缢现场后,陈四杰又派人去盐仓将粮食分批转运,一部分卖给了宁波城里的大粮商,一部分则运往了海上。换来的银子除了打点人外,剩余的则藏在县衙后院假山下的地窖中。


    段臣纲令人去搜,果然在地窖里见到真金白银。


    再问他,陈四杰的银子到底用来打点谁,卫主簿就说不出来了。


    但有此人的证词为突破点,后续进行下去便容易不少,很快有人挨不住,开始接连吐口。


    与此同时,沈青羽这边也有发现。


    有两本账册时间对不上。


    同一批粮,发放账册上写着,六月十五日,定海县向宁波府申领赈灾粮两千石,六月二十粮船抵达,签收一栏盖着陈四杰的官印。


    可县衙库房的出入库清单上,这批粮米的实际入库时间却是六月二十三日,少了整整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把粮食从码头运到别处,再带着空船来入库。这种拙劣的把戏也敢玩。”沈青羽将两本账册并排摊在案上,手指从签收日期划到入库日期,她冷道,“这是吃准了我只核算赈灾粮数目,不核算时间?”


    “将梅师爷给我提过来。”


    被锦衣卫连番审了两天,梅师爷已与初见时的从容截然不同,他胡子拉碴的,头上冒出细汗,鞋面上那两颗珠贝却依然泛着光。


    沈青羽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他六月二十那批赈灾粮是谁签收的、怎么入库的、走了哪条路。


    梅师爷飞快整理好说辞,说粮船到码头时自己并不在场,一切按规程办事,入库记录也是户房呈上来后,他才核签的。


    “核签?”沈青羽从旁拿起那本出入库清单,翻到六月那一页,白皙指尖在梅师爷的签章上点了点,“你的签章是六月二十三,陈四杰的签收是六月二十。两千石粮食,从码头到县衙,不到三里路,却走了三天。你是觉得陈四杰会分身术,还是觉得本官糊涂到连数都数不清?”


    梅师爷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汗水从鬓角滑进领口,不等他张口辩驳,沈青羽已将另一份东西推到他面前——去年九月的一批粮,从签收到入库只用了两个时辰。


    “同样的路,同样的粮,同样的签收入,为何这批粮只花两个时辰就运到了?”沈青羽的声音冰冰冷冷地,听来有股入骨寒意,“这三天,粮船究竟去了哪里?还不从实交代!非要本官大刑伺候,你才肯开口?”


    恰在此时,外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又一名小吏扛不住锦衣卫的刑罚,吐口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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