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师爷闻言,把头埋得更低。


    沈青羽没有在洪德广一事上过多纠缠。


    她的目光落在梅师爷鞋面的东珠上,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多了刚厉:“现在交代另一个问题。你方才说陈四杰跟一名海商有所勾结,此人究竟是寻常富商,还是假借海商之名,潜伏在此的红莲教佛子?”


    “红莲教佛子”五个字一落,梅师爷心神骤然一凛,脸色瞬间发白,慌忙高声辩解:“大人明鉴!自然是富商!怎会是红莲教?红莲教是陛下亲自下旨,举国剿灭的反教!借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帮着陈四杰与红莲教的人私下往来!”


    沈青羽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端坐案前,那双清冷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


    梅师爷被她盯得浑身发毛,不停道:“钦差大人明察秋毫!那海商在定海盘踞数年,一直安分守己,乐善好施!大人大可去打听打听,每年县里起飓风,发大水时,都是他出资开粥棚接济灾民,他在咱们这儿是口碑极好的员外!而且他船上挂的是正经商旗,往来贩运的也都是米粮、布匹等寻常货物,小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与红莲教有关啊!”


    说着,他情不自禁地膝行几步,伸手去抓沈大人的官袍下摆。


    阿洲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整个人拖回原处。


    梅师爷被拽得仰面朝天,却仍挣扎着喊道:“大人明鉴!小人不敢说谎!”


    他一声声矢口叫屈。


    沈青羽很明白,不管此人知不知道海商的身份是佛子,他都绝不可能承认。


    在卢明昌遇害和贪墨赈灾银的案子里,这位梅师爷充其量只是从犯,最重不过流放充军。可若是与红莲教逆党扯上干系,那便是株连重罪,不仅他自己必死无疑,家中妻儿老小也要一同受刑。


    这其中轻重利弊,做师爷的比谁都掂得清。


    沈青羽神色不变,冷声道:“你既然口口声声他在定海多年,想来你对他的底细十分清楚。你可见过此人的脸?他叫什么名字?常住居所又在何处?”


    梅师爷见她不再追问红莲教的事,明显松了口气,声音也稳了些:“小的每次去,都是院子里的管家接待小的。有几次小的听管家说‘要向公子汇报’,但小的从未见过‘公子’。前些年是一位夫人坐镇定海打理事务,这两年才换成一名男子主事,至于他是不是幕后的那位公子,小的不敢妄加揣测。”


    他回话滑不留手,就是不直接承认“公子”就是“佛子”。


    段臣纲的食指敲击着桌案,已有几分不快。


    梅师爷生怕惹怒这阎王爷,连忙主动抛出有用线索:“大人说的常住居所,小的知道!小的帮陈四杰跑过腿,位置记得一清二楚!”


    “来人,取纸笔。”段臣纲沉声开口,“把这名海商的藏身据点全给我写下来,敢遗漏一个,休怪我判个你勾结逆党,通敌叛国之罪!”


    梅师爷吓得胆战心惊,哪敢怠慢,伏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写出来。


    此番事关佛子,段臣纲这次亲自带队,领着一众锦衣卫火速前往追查,


    结果却是无功而返。


    梅师爷总共默出两所宅院,头一个在挨着县衙旁边的石板巷,地段隐蔽。


    段臣纲带人翻了个底朝天,院中只剩几件搬不走的粗笨家具,灶台是冷的,连灶灰都湿透了——显然早在陈四杰被押走入狱时,此处便已被刻意销毁掉所有痕迹。


    另一处宅院坐落于一家僻静渔村中,这处居所远比巷中布置得更豪华,可见是常住之所,但一样人去楼空。


    院子里仅留了几件旧衣,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段臣纲于是将旧衣带回。


    说是旧衣,其实衣料精良,袖口都是崭新的,更像是特意备好,还来不及上身的衣物。


    蹊跷的是,一众衣物里,竟然躺着一条精致的女裙。


    段臣纲把那条裙子捏在手里,哂笑:“这也是那佛子的衣服?”


    沈青羽看到女裙的瞬间,眸光便凝住了——这条裙子的长短、尺寸,跟她的身材有些贴合,像是为她量身定做。


    她当机立断下令:“烧了。”


    段臣纲一怔,原本还戏谑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狐疑。


    他看看手中那条红裙,又看看沈青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这可是他们搜了佛子两处宅院后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证物,烧了做什么?


    阿洲已经搬了一个火盆来。


    “给我。”沈青羽向段臣纲伸手。


    她的语气仍然平稳,甚至那只素白的手比平常更稳更决绝。但段臣纲何等敏锐,分明从她这过分平静的姿态中,觑到一丝极淡的戒备。


    他没有立刻递过去,反将那条裙子拎高了些。


    对着窗外的日光,他将这条红裙从头到脚,仔细看了遍。


    料子是上好的,裁剪合度,针脚细密,腰线收得极窄——这腰……


    他眸光微闪,下意识抬眼,往沈青羽的腰身位置掠去,桃花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阿洲见他迟迟不动,将火盆挪到段臣纲与沈青羽中间。


    段臣纲这才把裙子往沈青羽手里一塞,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沈大人既然说烧,那就烧。”


    沈青羽抬手接过红裙,毫不犹豫丢进火盆里。


    火焰瞬间舔上云锦,那身艳丽的红色蜷缩成一摊焦黑的灰烬。


    火光摇曳,映得她面色皎皎,在火盆前显得格外动人,那双清冷的眼眸也被映得明明灭灭。


    段臣纲倚在案旁,语调慢悠悠地,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佛子当真奇怪,做事藏头露尾就罢了,留个女人穿的红裙是什么意思?挑衅?”


    沈青羽望着火舌,没说话。


    半晌,她终于开口:“此人若是如此轻易被抓到,也就枉为佛子。我让你带锦衣卫去搜,只是为了向他传达一个信息。”


    段臣纲眉梢微挑:“嗯?”


    “让他知道我在找他,”沈青羽漠然地望着火盆,“他当初言之凿凿地说要跟我合作,两日之内,他必定会主动冒头。”


    她言语间的笃定色彩太过浓烈,不像在研判一个反贼的行踪,倒像在说一个她已摸透脾气的老对手。


    段臣纲倏然眯起眼,感觉到几分不痛快,他沉下嘴角。


    阿洲紧张地问:“他冒头,少爷会有危险吗?”


    “不会,”沈青羽那双若春水的眼眸浮起一层冷硬乃至冷酷的光,“他若敢冒头,我必将他捉拿归案,绳之以法。”


    她语气平淡,火光在她的眼睑处投下阴影,衬得她整个人杀伐决绝。


    段臣纲倏尔笑道:“沈大人既然要捉拿此人,那么我来当刀,正好我想审清他的底细。”


    沈青羽神情难辨,她将火盆中的最后一撮灰烬拨散,站起身。


    “梅师爷已交代清楚,冯文雍才是毒杀卢明昌的主谋,那位钱幕僚就是此案关键人证。你马上给彭伏虎传信,让他放下手头所有事,全力追查此人下落。找到他,就能把冯文雍钉死。”


    “另外,在杭州时,陈四杰宁肯自己认下杀人罪,也不肯指控冯文雍,这其中必有原因。你派人查一查,看陈四杰的家眷是否都安全地留在定海。如果陈四杰能够亲自指控冯文雍,冯文雍一样无可辩驳。”


    “还有吕元,此人身为宁波知府,却屡屡收受陈四杰的贿赂,他是陈四杰的另一个靠山。你跑一趟宁波府,亲自把他的乌纱帽摘下来。告诉他如果还想保命,就把这些年瞒下的所有事,一桩一件,自己交代清楚。”


    查陈四杰家眷、去提审吕元——这些事当然都是必须做的,可段臣纲总觉得她在把自己支开。


    她支开他做什么?


    他靠在门框上,盯着她端详,一时未应声。


    沈青羽抬起眼,淡声问:“段大人还有什么顾虑?”


    段臣纲一手轻轻摩挲着刀柄,若无其事地道:“没有。”


    “那就各司其职,分头行事。”沈青羽偏头说,“阿洲,叫上尹嗣,跟我去粮仓看看。”


    阿洲:“是。”


    -


    是夜,沈青羽从粮仓核查归来,独自坐在签押房里整理白日得到的所有口供。


    段臣纲连夜带人赶往宁波府提审吕元。


    尹嗣带着几名龙骧卫探查陈四杰家眷的下落。


    阿洲被打发去歇息了。


    整个后院静悄悄的,夜空中升起一片浓雾,将远处的海浪和渔火都裹在了一层潮湿的灰白里。


    窗外响起脚步声,沈青羽注意到那脚步在门外停了一会儿,随即门才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小厮低头走进来,手里端着茶盘。


    他身量颇高,却刻意弯着腰,将茶盘放到桌上:“大人奔波一日,为查案劳苦费心,小的备了热茶,请大人用。”他手很稳,瓷盏落在木案上,没有发出声响。


    沈青羽抬首,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露在衣袖外的十根手指——黑黑瘦瘦,指节粗糙,还真像一个干粗活的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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