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亲眼见到公子的手在信纸上的“段臣纲”三字上重重点了下。


    “俗不可耐。”佛子说。


    他将信纸折起,嗤道:“满城烟花,闹得沸沸扬扬,生怕御史不对她口诛笔伐?你这样的人,怎可能明白青儿喜欢什么?这不是献宝,是献丑。”


    他的口吻轻描淡写,但语气深处,有股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段臣纲也好,那蛮奴也好,至少他们都能陪在她身边。


    能亲口跟她说生辰快乐,能问她喜不喜欢,能得到她一句谢谢。


    而他呢?


    佛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杭州城的方向。


    “账本已经拿到,”他忽然开口,语调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你也该往定海来了。”


    佛子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回案上那本黄历。他重新提起蘸了朱砂的笔,在十月的某一个日期上,画了一个新的圈。


    圈画得不够圆,墨迹边缘有些渗了出去,他望着那道红痕,暗道: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了。


    他阖上黄历,起身吹熄烛火。


    -


    翌日,天还未亮透,石泓便启程去了苏州。


    沈青羽与段臣纲经过商量以后,决定留下彭伏虎及五名锦衣卫,与杭州城里锦衣卫所的白千户一同继续监视按察使司中陈四杰和冯文雍的动静,以防他们有所异动。


    一切安排妥当,大部队便正式出发前往定海。


    从杭州到定海,水路大约需要四五天时间。


    这次不需要隐藏行迹,官船上的气氛比南下时松快许多。


    船上无聊,段臣纲带着一群锦衣卫用水箭射浮靶,规定中浮靶最多者,今晚破例能饮酒。


    一群锦衣卫跃跃欲试,纷纷开弓拉练。


    官船后头,缀着一艘不起眼的小货船。


    段臣纲本人亲自带队,裴时钰不敢跟得太近,只能架起望远镜。


    镜筒里,段臣纲正从一名锦衣卫手中接过水箭弓,随手拉了个满弓,箭头正中浮靶靶心,甲板上随即响起一片叫好。


    裴时钰轻嗤一声:“现眼的东西。”


    他调转望远镜,想在甲板上寻找另一个清冷身姿,却自始至终没有看见。


    他不由拧眉:莫非是昨晚烟火看得太晚,累着了?


    马顺问:“殿下,咱们就这么一直跟着,不找机会与沈大人碰面么?”


    “佛子至今还藏在暗处,此刻贸然现身,被人一锅端了怎么办?”裴时钰放下望远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本王这只黄雀,等得起。”


    “黄雀在后,弹丸待之。”马顺小心翼翼地觑了裴时钰一眼,“殿下,咱们这黄雀后面,怕是藏着不止一张弹弓——那位佛子行踪诡秘暂且不论,段同知又是个一点就炸的爆仗脾气。您可千万当心点儿,别弹丸和黄雀没当成,反成了被夹在中间的蝉。”


    裴时钰手捏望远镜,慢条斯理道:“你漏说了一个——龙骧卫尹嗣。此人乃我皇兄的眼线,比段臣纲这个走狗更走狗。他每三日偷偷传一次信回去,谁知道向我皇兄密报了哪些内容。”


    话音刚落,只见望远镜里,又一支箭矢“咻”地一声射中浮靶。


    竟是阿洲。


    “这蛮奴,倒也并非一无是处……”裴时钰将镜筒对准阿洲,细细打量着。


    阿洲射箭的手法远不如段臣纲精巧,纯靠一双锐眼和天生的下盘重心稳。


    船体在河面上随波浪摇晃,旁人站住且困难,他却像扎了根,力道稳如磐石。


    在旁观战的尹嗣见阿洲射出这一箭,不由起了爱才之心:“阿洲小兄弟,你这体格,当真适合操控火铳!那东西后震感强,定力与臂力缺一不可。神机营最需要的就是你这等人才,等回了京,要不要我替你引荐?”


    阿洲摇头,果断道:“我要陪在少爷身边。”


    段臣纲阴着脸道:“没人要你陪,有多远滚多远。”


    阿洲不理他,撂下弓箭,往船舱的方向走——上了船后,少爷就一直没出现,连他们这么热闹地比赛,都不出来观看。


    作为少爷的奴仆,他有责任看看少爷怎么了。


    沈青羽万万没想到,她的月事竟会在这个时候来!


    作者有话说:


    正好我也生理期第一天真想写个奇妙番外,让五个男主轮番来姨妈感受一下


    第77章


    出京前, 沈青羽才服了推迟月事的药。


    照理说,她的月事至少能往后压两个月。若一切顺利,届时她该在返京途中,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可不知是水土不服, 还是连日奔波损耗太过, 药效大打折扣!


    偏偏在不该来的时候来了月事!


    在这狭窄逼仄的官船上, 单独沐浴更衣尚且要算着时辰避人耳目,更别提如何处理换下的月事带!


    而且, 沈青羽发现自己这具身体竟然还有轻微晕船。


    小腹坠胀不说,腰酸得像被人从后捅了一刀,头更是昏昏沉沉,不复往日那般清明。


    这时, 舱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声, 两声, 停在门外。


    “少爷,”阿洲的声音传来,夹带一股浅浅的自喜,“你怎么不出来透气?甲板上大家在比赛射箭, 我一箭射中了靶心。”


    “阿洲。我有些晕船, 想歇一会, 你跟他们玩。”沈大人依然是冷淡平稳的调子,可中气不够足, 好像在忍耐什么。


    阿洲听出来了,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低声道:“少爷好生休息, 我去煮碗姜汤给您。”


    听见脚步声消失在门口,沈青羽方闭了闭眼。


    腹中坠痛依然在往上涌,或许是服了烈药的缘故,这次比往常更痛,血量也更大。


    她咬牙,在恭桶上换下一条布带,再将旧布带卷进今早弄脏的玄色中衣里,本想塞进行囊最底层,可那中衣上沾的血迹还没干透。


    到底觉得脏,于是只连衣带布条一起先藏进床底的木盆中。


    做完这些,沈青羽又将李嬷嬷之前准备的驱寒药包拆开,取出几片晒干的药草,放进香炉点上


    一阵辛辣微苦的青烟升起,将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血气掩盖了过去。


    她按着小腹,重新躺回塌上。


    片刻,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更轻,依然是阿洲:“少爷,热姜汤煮好了。”


    顿了顿,他问:“我进来看看您,好吗?”


    少年高大的剪影投在门板上,透着一股执拗。


    沈青羽此刻痛得浑身发软,想到阿洲心性简单赤诚,自己这副模样应当没有多余破绽。


    稍作犹豫后,她轻声应道:“进来。”


    阿洲推门走进。


    门外那群锦衣卫依旧在甲板上吵吵嚷嚷得,他旋身将门关上。


    他第一眼就见到向来一丝不苟的沈大人蜷在塌上,一张素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连那淡粉色的嘴唇都泛着青白。


    阿洲顿了一下,随即大步走到塌边,将手中的姜汤放到案几上,弯腰探手摸了摸沈大人额前。


    他练射箭时才出了汗,几滴热汗顺着胸肌间的沟壑往下淌。


    滴答一声,正落在沈大人苍白的手背上。


    沈青羽将黏黏的汗蹭掉,有些虚弱地用手挥开他:“做什么?”


    明明是质问,声音却有气无力,倒不像生气,反像撒娇。


    阿洲的心不知为何开始“砰砰砰”狂跳——少爷的手,软得好像没有骨头。


    他喉头咽了咽,干巴巴地解释:“我怕少爷得风寒。”


    “我没病,只是晕船,头昏罢了。”沈青羽抬眼,正对阿洲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绿眼睛,她心里忽然生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异族少年,总是笨拙得不懂掩饰自己的关心。


    这份赤诚让她不习惯,但竟也让她在这个特殊的时候,感到一丝难得的安心。


    她放缓了语气:“你来了也好,我身上没力气,这几天统一帮我把饭端到房里,顺便告诉所有人,无事别来打搅我。”


    阿洲干脆地应了声。


    沈青羽刚想夸他句听话,却听阿洲道:“少爷晕船,最好趁热把姜汤喝了,我喂你。”


    沈青羽分明听出最后三个字,他用的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类似于一种通知。


    她顿了顿:“你放着,我待会儿喝。”


    “少爷说身上没力气,要喂。”阿洲重复道。


    沈青羽望向他,阿洲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九尺多的壮汉跪在塌边,双手搁在膝上。


    这个姿势让他肩背的肌肉更显贲张,两块厚实的胸肌几乎要顶出粗布单衣。


    他表现得无比谦卑,眼神却像一头伏在草地里等待猎物出现的狼——耐心、顽固、寸步不让。


    他舀起一勺姜汤,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送到她唇边。


    沈青羽沉默一瞬,望着阿洲那双固执而坦荡的绿眼睛,她没有再推拒。


    她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口。


    辛辣的暖意顿时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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