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洲看着她的双唇被汤汁沾湿,又舀起第二勺,这次吹得比方才更仔细。
一直连喝大半碗,沈青羽方偏开头,示意够了。
阿洲将碗搁回案几,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半跪着,将沈青羽踢到床尾的薄被展开,盖在她身上,又将被角掖进她肩侧,像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做完这些,他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榻沿,面朝着门。
沈青羽偏过头看他:“你做什么?”
“少爷晕船,又才喝了姜汤,等会如果不舒服想吐,或者身上发汗,我留下来方便照顾。”阿洲背对着她,瓮声瓮气道,“我不出声,也不动,少爷就当我不在,有需要时再叫我。”
沈青羽看着他宽阔的后背,无奈极了。
“罢了,你愿意守就守着,别吵我,别让别人进来,不许翻我东西。”
阿洲顿时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是。”
这声落下后,舱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河水拍打船舷的轻响。
在一阵混合着汗水、河风还有皂角的味道中,沈青羽慢慢闭上眼。
或许是真的太痛,一向在外人面前持有戒心的沈大人,竟在一个男人的陪伴下睡着了。
直到听见背后的呼吸声趋于平稳,阿洲方迟疑着转身。
他看到她一双长眉轻拧着,小脸依然煞白,额间时不时有薄汗渗出。
他环顾四周,没找到可以用的布巾,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今早刚换的,但料子粗,可能会刮疼她。
犹豫一瞬后,他用牙咬住袖口,撕下一截,反复揉了好几遍,才轻手轻脚地按在她额上,将汗珠吸走。
忽然,她呓语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地,听着像是“哥哥”。
阿洲的手一顿,小心地帮她把垂落的发丝拨开,才攥着那截断袖转过身。
沈青羽小睡了有一个时辰,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她陡然见到的就是阿洲的背影,他好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那对格外鼓胀的臂肌,正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微起伏。
沈青羽撑着榻沿慢慢坐直,目光落在他那截被撕断的袖口上。
“这是怎么弄的?”
阿洲听到动静后转身,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少爷不让翻东西,我没帕子,只能用袖子替您擦汗。袖子是新的,你看,今早刚换,不脏。”
沈青羽有些哭笑不得,但下一刻,她忽然笑不出来。
阿洲不知道从哪里牵了根麻绳,挂在船舱内的两根柱子上,麻绳上晾着他的半截断袖,以及……她换下的月事带和玄衣。
这两样东西被洗得干干净净,拧干了水,挂在那截袖子旁边,在昏暗的舱房里随着船身轻轻晃荡。
沈青羽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塌上。
她语不成句道:“你……这……”
阿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倒没有什么异常:“我看少爷睡着,就顺手把这些脏衣服和汗巾洗了,少爷放心,我用皂角反复搓了三遍,洗得很干净,明早就能干。”他的语气理所当然,暗含一层等着被夸的乖巧。
沈青羽隐约意识到,他似乎不知道,他用手搓洗三遍的是她多么私密,多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试探地问道:“我这衣裳……是不是很脏?”
“是很脏,尤其汗巾上,有一大片怎么搓都搓不掉,还搓出一些像血水的东西。”阿洲皱起浓眉,语气里带了点心疼,“少爷身上哪里破了么?给我看看好不好?”
“不必了,是旧伤。”沈青羽避开他的目光,“大概前几日骑马,腿被蹭破了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将此事轻轻带过,见阿洲还想追问,她适时地问了一句“洗的时候手疼不疼”,当即将阿洲哄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望着他那双毫无杂念的绿眼睛,沈青羽忽然想起这个少年从前在矿里,后来逃出来,一直就没接触过女人,连月事带都不知道是什么,自己方才那番惊惧,反倒显得有些可笑。
确认阿洲没有对自己身份起疑后,沈青羽道:“这些东西以后你不要再帮我洗。你坐近些,我有话跟你说。”
阿洲见她指了个离她更近的位置,当即像条大狗般,乖巧地趴在她脚边。
沈青羽正色说:“你帮我洗衣服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马上要到定海,队伍里可能有奸细,若被他们知道我身上留有旧伤,那位佛子可能会趁虚而入,再抓走我。”
这句话完全是踩着阿洲的软肋说的。阿洲听到“再被佛子抓走”时瞳孔骤缩,攥紧了拳头。
“少爷放心,我死也不说。”他郑重应声。
沈青羽伸出手,用指尖轻点了下他毛茸茸的额发。
“你乖。”她轻轻地说。
这动作和语气都像一种奖励。
阿洲抬起头,一双绿眼亮晶晶地望向她,从喉间溢出一声又低又沉的闷哼,像一条被主人抚摸了耳朵的狼犬。
“好了,我饿了,帮我把饭端进来,我们一起吃。”沈青羽道。
阿洲起身:“我这就去。”
他一走,沈青羽随即锁上门。
望着麻绳上随风飘荡的月事带,她捂住脸,收起那股能把她淹没的窘迫与羞耻,迅速将房里的一切都收拾妥当。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天哪,社死了阿洲(挺胸):请叫我黑皮大扔的贤惠好人夫
第78章
阿洲将打好的饭放在食盒里, 预备端回船舱。
尹嗣走过来问:“沈大人呢?”
“少爷晕船,这些天在舱内吃。”阿洲简单回答。
他刚转身,就碰上一堵墙。
那堵墙有双桃花眼,正冷冷地盯着他。
“晕船?沈大人还有这样娇气的毛病?”段臣纲问。
阿洲:“少爷不娇气, 他只是操劳多日, 好不容易能歇一歇。让让, 我要回去陪少爷用饭了。”
段臣纲双眼微微眯起。
他比阿洲矮小半个头,看人时需要微微仰视, 可那一身戾气却半点不输:“怎么?他这几天都打算缩在船舱里歇息,连吃饭都不出来?”
阿洲迎着段臣纲审视的目光,声调平稳:“少爷说了,叫大家别去打搅他休息, 有我伺候足够。”
“你伺候?”段臣纲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声调压得又沉又冷。
你凭什么伺候?
他伸手就要从阿洲手中抢食盒。
阿洲力气大, 双手将食盒攥得紧紧地:“段大人, 你的任务是在甲板上操练锦衣卫射箭,我是少爷的人,我的任务就是伺候他,我们各司其职。”
他从段臣纲身侧绕过, 向舱房走去。
段臣纲面部转冷。
阿洲那句“我是少爷的人”在他脑子里反复炸开, 每炸一次, 心里的不甘就加重一分。
他当即撂下筷子,靴底在舱板上踏出凶狠利落的声响。
尹嗣望着阿洲高大的背影, 想到几日前天子在回信中叮嘱过的话, 迟疑片刻,他也跟了上去。
阿洲和段臣纲两人在舱房门口较着劲。
阿洲壮硕的身影将整个门板都挡得严严实实。
段臣纲上前推人,阿洲不为所动, 肩头的肌肉在粗布下微微隆起,脚下如同生了根。
“少爷说想好好休息,不想被人打搅。段同知不要强人所难。”
他这样寸步不让地挡在门口,字字句句都是为沈青羽好的口吻,彻底将段臣纲激怒了。
段臣纲冷笑一声,按在阿洲肩头的手捏得更紧,五指几乎要陷进他的肩窝里。
“你不过是路边谁都不要的一条狗,说你是狗都在抬举你。沈大人心情好时随便逗弄你一二,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了他的什么人吧?”段臣纲语带嘲讽。
阿洲脸色依然木然,只是与他四目相对的眼珠透出一股幽绿色,像认准敌人的头狼。
尹嗣赶上来时,正好撞见段臣纲指着阿洲的鼻子骂他是狗。
他忙三两步走上前,侧身插进两人之间,拱手做起和事老:“段同知息怒。阿洲小兄弟也是在替沈大人办事,都是自己人,您何必动这么大的气?沈大人还在养病,二位在这里争执,万一吵到他,岂不是更不美?”
段臣纲才不是听劝的人,他发足了力,狠狠拨开尹嗣,抬手又要掀开阿洲。
尹嗣踉跄一步,后背撞在廊柱上,却更不敢让——段同知这样子,如果冲撞了沈大人,他回去怎么向陛下交代!
这时,舱门终于从里被拉开。
沈青羽站在门口,一身衣衫整整齐齐,领口束得严丝合缝,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
她清冷的目光从段臣纲与尹嗣面上一一扫过,随即落在按在阿洲肩头的那只手上。
段臣纲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很快将手收回,他低声问:“你病了?”
“晕船。”沈青羽的声音冷淡平稳,“你过来,阿洲。”
阿洲闷闷地应一声,撞开面前的段臣纲,走到沈青羽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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