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臣纲狠瞪阿洲一眼,手指在刀柄上摩挲几圈,目光又转回到沈青羽的脸上。


    沈青羽的神情不咸不淡,没有波澜,好像并不在意。


    ——他有时候真恨极了她。


    恨她这份从容,恨自己在她面前的微不足道,更恨自己明明恨她这样,却还是为她赴汤蹈火,心甘情愿跪在她脚下。


    段臣纲忽然冒出许多阴暗的想法。


    亲他,抱他,扒他的衣服……看他是不是依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沈青羽不知道短短瞬间,他心里百念翻涌,出声问:“你下午去锦衣卫所,有什么新线索吗?”


    段臣纲盯着她看了几息,眸光更冷:“天子赐了御印给你,又特遣特使前来,沈少卿可谓恩宠无双。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仰仗卑职?”


    “卑职”两个字被他咬得十分刻意,似乎在提醒她,又像在为自己只能当把刀而鸣不平。


    他连饭也不吃了,拂袖离开。


    阿洲:“他好像尥蹶子了。”


    “阿洲,不要胡说。”沈青羽无奈轻斥,尥蹶子毕竟是形容牲畜的粗话,她望向门外的夜色,“你先吃饭,我看一眼他。”


    阿洲想说“我也去”,可知道少爷不会同意,只好闷头道:“我等少爷回来再吃。”


    沈青羽是第一次进段臣纲的房,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金疮药的苦味扑面而来。


    桌角揉着一团绷带,布面斑驳。


    沈青羽这才想起,他胳膊上的伤还没好,连日奔波,他甚至从未好好静养过半日。


    她的目光不由沉下去几分。


    段臣纲背对着门坐在窗下,正用一块磨刀石擦着绣春刀的刀刃,力道比平时更重。


    即便未回头,他也察觉到来人的脚步声,他语气带刺,率先开口:“你来做什么?”


    沈青羽未立刻回答。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瓶金疮药看了看——瓶塞半开,药膏只挖了一小半,旁边那团换下来的旧绷带上血迹斑斑,一看就知道没有好好养伤。


    “过来看看你是否遵了医嘱。”沈青羽说。


    段臣纲闻言,心头火气更盛,冷笑:“沈大人是大忙人。要教那蛮奴写字,要给皇上写回信,要调查佛子,还要指使我为你查案,一心四用,竟还能记起我这无关紧要的伤?”


    “好了,”沈青羽眉心微蹙,略带无奈,“你闹够没有?”


    这一句彻底点燃了段臣纲积压的所有情绪。


    他将磨刀石往桌上重重一搁,转过身,忽然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半边胸膛和胳膊上的伤。


    沈青羽注意到那道伤口的边缘依然是红肿的,衬着肌肤格外狰狞。


    “闹?”段臣纲抓着她的手腕,强行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跳动的地方,他垂眸凝视她,“沈大人不如感受一下。我的伤从来不在皮肉上,你自己摸一摸,看我伤口还有救没有!”


    作者有话说:


    一章里做了三份饭,我可真棒!以及长出息了的段狗,学会尥蹶子求哄了


    第71章


    段臣纲胸膛的温度十分火热, 硬邦邦的一大片。


    沈青羽的手掌覆在上面,感受到的是一颗比她想象中更滚烫有力的心脏。


    他的心跳透过皮肤传来,一下接一下,如一只被关住的困兽, 正用力撞击着牢笼。


    沈青羽的手指本能地蜷起, 想要抽开, 却被他按得更紧。


    他强行抓着她的手腕,甚至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让你失望了, ”沈青羽干脆不再抽手,抬眼与他对视,“我并非大夫,既不会医外伤, 也看不懂内伤。”


    段臣纲的唇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你什么都不懂, 过来做什么?专程看我怎么死的?”


    “嘴上怎么总没个把门, ”沈青羽眉头微微拧着, 口吻依旧有些无奈,却比方才的冷淡多了些温度,“不是刺自己,就是咒自己, 也不怕惹晦气。”


    段臣纲低声诘问:“有人在乎么?”


    沈青羽没接这句戳心的问话, 她说:“把手松开, 我看看你的伤口化脓没有。”


    段臣纲却迟迟未放。


    他低头望了她很久,久到她的掌心都被他胸前温度烘烤得出了汗渍, 他才肯松。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 落在那道红肿未消的刀伤上,也落在他眼角那颗因为情绪翻涌而微微泛红的痣上。


    沈青羽走近一步,弯下腰, 用指尖把他的衣襟拨得更开一些。


    万幸他的伤并未化脓——此人虽面上赌气,但心里到底知道轻重,没有放任伤口恶化。


    沈青羽用指腹化了点金疮药,又给他换了个新的纱布包好。


    “以后不要总这样意气用事,”沈青羽说,“再怎么置气,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她的语气清淡,段臣纲一时分辨不出,这里头到底是规劝更多,还是担心更浓。


    他用那双桃花眼紧紧盯着她。


    忽然很想问——你以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这一路走来,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超出同僚的感情。


    话到嘴边,他却又觉得自己奇怪,甚至是有病。


    ——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何至于跟一个男人说这么肉麻的话!


    段臣纲嘴唇嗫嚅了下,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向她走近。


    刚走到她身前,只见沈青羽拿帕子擦干净手,好像施恩一般,抬手把他胸前散乱的衣襟拢上了。


    她手指的温度跟他胸膛比起来很低,就像一片羽毛从滚烫的岩浆上飞过。


    她的动作很灵巧,轻易就避开他的锁骨,将散开的布料一层层穿好,细致又从容。


    段臣纲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帮自己穿衣,心里那份不可遏止的凶性莫名被压制几分。


    心底近乎笃定地冒出一个念头:他一定是在乎我的!他不可能不在乎!


    段臣纲专注地盯着她。


    她两片淡粉色的薄唇在他衣襟咫尺前晃动,呼吸拂过他颈侧。


    这刻,他好想吻上去,看看这次她作何反应?


    还会打我一巴掌么?


    不,也许这次不会了!


    那他会任我亲吻么?


    段臣纲的左右脑激烈互搏着,不等他互搏出结果,门外响起敲门声。


    是从巡抚衙门回来的尹嗣:“大人,阿洲小兄弟让卑职叫你们过去吃饭。”


    沈青羽说:“就来。”


    她抬眸,正好撞上段臣纲俯身欲凑近的动作。


    他的嘴唇离她只差毫厘,近到几乎贴着她的额头。


    沈青羽看见了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某份渴望——清醒的、赤裸的、带着几分试探的独占欲。


    倏然被发现,他似乎有些窘迫,又有些隐秘的期待。


    沈青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抬手在他衣襟上拂了下,好像掸去一片灰般轻描淡写:“衣服穿好了,去吃饭。”


    段臣纲垂眸看了眼胸前整整齐齐的衣襟,像在打量一个满意的作品。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无比开怀地应了声:“来了。”


    用完饭后,几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交换了今日的收获。


    尹嗣带回了从巡抚衙门翻出来的登记簿。


    他一边双手呈上,一边禀告道:“大人,冯大人出示的那张手令,卑职在此登记簿上找到了完全堪合的副本,卑职看不懂笔迹是否吻合,但有两点十分奇怪。”


    他将登记簿翻到那一页:“大人请看。这一页的墨迹比前后几页的墨迹都要新,纸张边缘没有日常翻阅留下的磨损痕迹,而且卑职发现,这本子上的装订线,似乎是被拆开以后,再重新缝合上的。”


    说完,尹嗣便垂手而立,安静地等待沈青羽对此事的评判。


    沈青羽照他说的,仔细翻检了遍,点头道:“的确有鬼。”


    她将其交给段臣纲,段臣纲也拿到光下,前后左右看了看。


    “这人伪造的时候,只想着把手令副本塞进去,却忘了把装订线做旧。”段臣纲将登记簿往桌上一丢,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冷嘲,“换做我来动手,绝不至于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沈青羽没理会他这番自卖自夸,她将登记簿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一下,问尹嗣:“你在经历司查档时,有没有打听到冯文雍近日是否去过巡抚衙门?”


    尹嗣立刻答道:“有。经历司的吏目说,冯大人约莫十日前前来过一趟,说是要核对几件旧案的存档。当时洪巡抚已外出巡视,不在衙中,是由经历司的司务接待。”


    “我后来特地找到了这位司务,此人告诉我,冯大人单独在档案室里待了约半个时辰。”


    “老狐狸!”一旁的阿洲闻言,粗眉狠狠皱起,深蜜色的脸上写满了生气,“他当着我们的面悔过认错,背地里却藏着这么多花花肠子,太可恨了!”


    沈青羽:“十日前,应当是圣旨刚传到杭州,陈四杰被押到按察使司大牢后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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