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准备起身让座, 身侧一道高大黑影已然覆来。


    阿洲用右手攥住笔, 壮实的身躯微微前倾,将她拢在案前的方寸之间。


    他生得健硕, 手大脚大, 沈青羽坐着时,更觉得此人就像巨人一般,那鼓囊的胸肌贴在她脑后, 随着他倾身的动作,存在感极强。


    沈青羽很久没和男人的身体这样近距离贴近过,顿时有些不自在。


    阿洲却未觉这微妙的气氛,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从沈青羽耳畔旁越过,将笔尖按在铺好的宣纸上。


    这样俯身的姿势,就像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每一口灼热的吐息都正好喷在她的头顶。


    他身上有皂角的清苦气,混着一点汗水的咸涩,不算难闻,只是太近了。


    沈青羽想出声,却发现阿洲此时一笔一划写得很专注,她只好微微别开脸,将注意力落在纸面。


    小小一直细毛笔在阿洲掌心里显得有些别扭,他握笔的动作也很笨拙,笔尖落到纸上,走笔又重又慢,一横一竖好像用刀刻石头。


    未几,他艰难地写完了。


    宣纸上歪歪扭扭地躺着三个字,不是“阿洲”,而是他的全名——卢明洲。


    “少爷,”阿洲搁下笔,直起身,用手背蹭了蹭额上的汗,不好意思道,“我写得不好,像狗爬的。”


    话音刚落,头顶的汗珠正好滴落到纸上,将墨迹洇开一小片。


    阿洲更难堪了,他挠着后脑勺,不敢看她。


    沈青羽的视线从晕开的墨迹处一掠而过,空气里那股咸涩味似乎变得更浓郁,挤得她的喉头升腾起一片燥意。


    她拿起一杯冷茶吞下,开口时语调还是清淡的:“笔画虽歪了些,但字体结构没有散,从前有人教过你?”


    阿洲搓了搓手指上沾染的墨痕:“幼时,我兄长教过我。我依稀记得他还告诉过我,说‘洲’字里有水,写起来要像一条流淌的河。可我太笨,每次写出来都像条歪歪扭扭的蛇。”他提到兄长时,那双绿眸里既有怀念,又有一丝极淡的落寞。


    沈青羽没有说话,只是捡起笔,在砚台上蘸了墨,将“卢明洲”三个字重新写了一遍。


    她的笔锋工整清隽,笔画干净利落,与阿洲那粗重的墨迹并排摆着,一个像工笔山水,一个像刀劈斧凿。


    阿洲立刻俯身凑过来看,那股皂角混着咸腥味再次扑面而来,沈青羽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往左侧偏了半寸。


    她将写好的字递到他面前:“你暂且照着这个练,先练横竖,再练整个字。你手太大,握笔的姿势要改,手指稍微往前挪一些。”


    她耐心拆解要领,语气很温和:“你腕力是足的,只是腕子悬太高了,下次试着放松些,让笔自己走。”


    阿洲其实听不懂什么叫“让笔自己走”,但少爷教得这么细致,他还是忙不迭应了。


    沈青羽道:“好好练,我去那边看冯文雍送上来的卷宗。”


    阿洲抬眸望着她的背影,追问:“我若是练好了我的名字,可不可以接着学写少爷的名字?”


    沈青羽背影微顿,淡淡回了一句:“先把自己的名字练过关再说。”


    阿洲闻言,立刻端正身姿,攥笔凝神,一笔一划都不敢敷衍,


    两人在书房里待了将近一下午,直到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间漫进来。


    沈青羽将一份卷宗阖上,门外忽然传来恭敬的通传声:“大人,京城传令使加急求见。”


    “京城?”沈青羽顿了顿。


    她想起尹嗣说过,她失踪的消息已在第一时间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难道是圣上回复的旨意?


    可路途迢迢,这一来一回才不过五日光景,这位使者快得实在超出预期。


    “请进来。”她说。


    片刻后,一身风尘仆仆的传令使快步入内,他的衣袍沾满尘土,眼底布满红血丝。


    为达皇命,他一路日夜兼程,活活跑废三匹御马,连着两个日夜不眠不休,终于从京城赶至杭州。


    一见到沈青羽,此人当即跪地道:“卑职参见沈大人!大人无事就好!卑职原本奉圣旨前来救援!如今见大人平安,卑职便不必去宁波请总兵大人了!”


    “宁波总兵?”沈青羽微楞,她示意阿洲扶起此人,并看茶,“圣上让你去宁波请蓝总兵?”


    传令使接过茶水,仰头猛灌几口,稍定气息后,郑重颔首:“正是。自从得知沈大人在杭州城里失踪的消息,圣上焦灼难安,命卑职两日内必须抵达杭州,还说令蓝大人将海防印信暂交备倭守备李信代掌,亲自带兵来杭州城,和锦衣卫一道全力搜寻您的下落。”


    当今天子即位以后,一直以“励精图治、秉公持正”的处事风格闻名。


    临朝数年,他从未因私废公,像这般为搜寻一人下落,调动一省驻军,实属从未有过的破例之举。


    尤其宁波总兵蓝海,此人还身负抗击倭寇的海防重任,非紧要战事不可擅离驻地。如今竟因为她,天子要动用这股力量。


    此事若是传开,朝野必起风波。


    史官笔下会如何记?御史的奏章会怎么写?向来英明无垢的帝王,定会因此落下“徇私废公”的诟病,成为毕生洗不去的瑕疵。


    是为了她,皆是为了她。


    这份看重不仅逾越君臣本分,而如一座沉甸甸的高山,压在沈青羽心头。


    她沉默良久,像在压制什么情绪,终于开口:“我一切无碍,毫发无损,圣上派你来时,可有亲笔手书给我?”


    传令使摇头:“卑职奉命连夜出发,没来得及找万岁要手书,但圣上临行前特意嘱托卑职一句口谕,务必原话转达。”


    沈青羽:“你说。”


    “陛下说,希望沈大人谨记当日之诺,切勿食言。”传令使说这话时,不自觉将腰背挺得更直,像是在传达一道比任何圣旨都更郑重的话。


    当日之诺。


    沈青羽倏然想到天子褪去一身威严,用平淡温情的口吻说“朕不要你万死,只要你活着回来陪朕守护这万里江山”。


    想到那日在南书房,天子明明想拥她入怀,却克制地放开了她。


    这一切正与那句“切勿食言”相对——帝王所有没说出口的牵挂与担忧,都藏在了这四个字里。


    沈青羽心底骤然升起五味杂陈的情思,汹涌地碰撞在一起。


    她忽然生出一股迫切的念头——想快点处理完这桩案子,早点回到京城。她要亲自站在南书房,亲口告诉御案后的君王:臣没有食言。


    这念头来得突兀又荒唐,沈青羽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静坐一会儿,才压下心底这不合时宜的动容。


    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可她的眼睫颤了颤:“圣意我明白了。使者一路奔波。今夜便在这府衙中休息一晚,正好我有手书陈情要呈交陛下,麻烦使者回去复命时一并带回。”


    传令使本就想找沈大人要一封手书,好安天子的心,如今听她主动提及,当即抱拳,大喜道:“是!”


    使者正欲退出,沈青羽又道:“且慢”。


    她踌躇一番,终于提笔,拿起一张白纸写了寥寥几字,然后将信纸折好,夹进奏报的封套里,递了出去。


    传令使余光瞥见,心里很明白,沈少卿补的这简单数语并非朝廷公文,乃是递交给天子的私信,与陈庆奏章的意味完全不同。


    ——想必陛下收到,喜悦欣慰之情会更甚。


    -


    晚间用膳时,段臣纲先回来了。


    他第一时间知道了皇帝派来的传令使到访的事情,也知道沈青羽单独接见了使者。


    他的桃花眼微眯起,抬眸看向主位坐着的人,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京城来人传旨了?”


    沈青羽:“你很关心?”


    “自然,”段臣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追问,“可有给我的旨意?”


    “没有。”


    她简单两个字就回绝了他,可她说得越是平淡,段臣纲心里就越泛起嘀咕,怀疑皇帝是不是单独传了旨或者带了什么信物给她。


    不然这好生生一个人,怎么上午还好言好语,等他回来时,一下就又冷淡不少,好像见了皇帝的传令使以后,她身上忽然多了颗守宫砂一般。


    段臣纲太明白皇帝那些手段。


    ——早先还没出京城就赐金印示好,哪怕他人无法亲至,也要派遣侍卫随行,名为保护,实为掌控监视。


    这次是又使了什么手段笼络人心?


    为何他总这么容易被这种虚伪的帝王之情打动!


    段臣纲越想越愤懑,冷冷一笑,没忍住道:“那想必一定有旨意给沈大人。天子日理万机,还惦记着派传令使八百里加急——不知万岁这回给沈大人传了什么贴心的话?”


    一旁的阿洲听得蹙眉:“你火气好大。传令使跟少爷说了什么,少爷又给了传令使什么东西,都与你何干?”


    他不是在质问,就是在单纯地表达疑惑,可这样的话落在段臣纲耳中,更令他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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