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亦转眸看他。


    段臣纲夹了一筷子桂花糖藕到沈青羽碗里,他道:“惠文太子的确有一子一女。”


    “长子裴昀,太子被废时年十二,随父返京途中遭遇流匪截杀,身负重伤,回京不足半年便不治而亡。他若还活着,比今上尚且大七岁。至于幼女裴福媖,听说此女身子很弱,刚出生时便被封为昌平县主。”段臣纲说,“当时,太子妃忧惧成疾,没能撑到京城便病殁,这位县主承受不起丧母之痛,也跟着太子妃一道在路上夭折离世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青羽:“依典藏库的卷宗所载,惠文太子一脉确已绝嗣。但卷宗是卷宗,那场截杀发生得蹊跷……”


    意识到这话不该说,段臣纲旋即峻声道:“若真有人在那场混乱中活了下来,也不是全无可能。”


    听完这番话,沈青羽一句话未说。


    佛子那张带着面具的脸又在她面前浮现。


    红莲教、圣母、佛子……


    想到那人步步为营的手段,以及他要求与她合作时,明目张胆地要求朝廷开海禁的条件。


    沈青羽眸光沉沉,眉头轻蹙。


    此人有如此大的野心,分明是想在海上自立为王,难道他真是惠文太子的后代?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颠覆今上的统治,夺回皇权?


    -


    另一边,裴时钰带着马顺一路尾随那支迎亲花轿。


    此花轿行进小树林后便停止了吹打,而它们的最终方向,竟是通往小苍山另一条路的废弃码头!


    果然是一场戏,裴时钰暗道,可惜那位段同知听到沈青羽的下落后,只顾着奔赴救人,完全忘记关注这条线。


    实在有意思。


    裴时钰手握望远镜,隐在树后看得津津有味。


    码头前,轿夫们放下花轿,新郎扯掉胸前的红花,掀开轿帘。


    接着轿子中走出一位神情干练的女子,和方才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可谓判若两人。


    裴时钰忍不住低声道:“这位佛子真是个妙人,他竟预料到段臣纲会在那时候追上来,故意安排这出花轿拦路,可谓算尽人心啊!”


    “刚才新郎官管新娘叫什么?青儿——”裴时钰很快自问自答了,他眼中兴味更浓,“好一个青儿,不仅掳人,还要诛段臣纲的心,害他空欢喜一场。”


    裴时钰越想越有趣,冷不丁又生起一丝疑惑:“可这佛子大费周章地安排一个假新娘是何意?此女除了名字,和沈少卿还有其他关联不成?”


    他来不及继续深思,令他心头大震的一幕骤然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卖个关子。


    第67章


    新娘下轿后, 新郎以及轿夫一干人等对着“她”躬身行礼,口中唤了声“公子”。


    新娘淡淡应了一声。


    他丢开盖头,慢条斯理地将唇边口脂抹掉,那口脂是极正的胭脂色, 沾在他指腹上像一抹将凝未凝的血。


    他唇边的轮廓也被染红了些, 如刚饮过血的鬼魅。


    他勾着唇角, 语气几分嘲意:“段臣纲啊,实在不足以为我对手。”


    夜色浓重, 隔着一排林木,裴时钰看不清那扮做新娘的人的脸,但已经能肯定此人的身份。


    ——佛子,红莲教佛子!


    他竟然混在迎亲的队伍里, 亲自扮成新娘!


    他把段臣纲耍了, 耍得彻彻底底!


    那位锦衣卫同知亲手掀开盖头, 与他面对面不过咫尺之遥, 却没有认出他来,错过了擒拿红莲教佛子的天赐良机!


    此人这一出兵行险着,只是为了博一条出路吗?还是为了捕捉段臣纲搜寻失败后的反应?享受老鼠逗猫的乐趣?


    裴时钰不由暗自惊叹道:真是胆大心细。这种算无遗策的从容,我除了在皇兄身上见过, 也就只有他了。


    下一刻, 裴时钰听到那位佛子开了口。


    他的音色清朗:“所有事宜是否都已安排妥当?”


    “回公子, 一切就绪。”新郎俯首回话道,“五日后, 属下等就去定海跟公子汇合。”


    佛子道:“仔细些, 不要出差错,我筹备了大半年的惊喜,全看那一日。”


    新郎恭谨道:“是, 属下明白。时候不早,请公子先登船,您旧伤未愈,杭州城如今戒备森严,不是久留之地。”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双手递给佛子:“沿途若遇有人查阻,公子出示手令即可。”


    裴时钰连忙高举望远镜,将目光聚焦在那枚令牌上,可惜夜色实在太黑,他看不到令牌上的任何字样。


    但他知道,这块令牌在浙江一定拥有畅通无阻的力量。


    会出自浙江哪位官员的手笔?


    佛子将令牌收入袖中,戴上一顶宽檐斗笠,转身登上早已侯在岸边的乌篷船。船头的老艄公撑着竹篙,手很稳。


    马顺悄悄道:“这艄公是个练家子,功夫不低。”


    裴时钰“嗯”一声,目光依旧聚焦在站在船尾的佛子身上。


    他一身嫁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如一团被照亮的鬼火。


    开船前,他忽然侧首,往裴时钰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时钰心头一紧,迅速收起望远镜。


    马顺一把拽住自家主子,两人双双往树影深处藏匿。


    佛子看了眼便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无意的一瞥,可一向自负的裴时钰却在那刻真实地生出一背寒意。


    乌篷船撑起船篙,伴着夜色无声地驶入运河深处,渐渐消失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间。


    新娘等人也逐步撤离。


    很久以后,裴时钰才回过神,方才那片刻的恐惧已被一种无言的兴奋所取代:“这趟杭州之行可真不亏。佛子强调了五日后,那天会发生什么趣事?”


    无人知道。


    裴时钰摸着下巴道,“马顺,你觉不觉得此人的声音好像有些熟悉?”


    马顺道:“确有似曾相识之感,好像带着京城的口音。”


    “京城口音,”裴时钰眯眼,他回忆着那抹红色,“莫非,我在哪里见过他不成?”


    -


    沈青羽四人暂时落脚在杭州知府衙门里,她手握天子亲授的圣旨和印信,又有浙江道监察御史的身份加持,权重压身,浙江官员哪敢怠慢。


    衙门里的人当下赶紧将府衙东侧一整座独立的跨院腾出来,供他们起居。


    院子规模不大,胜在清静。正房三间,两侧各带耳房,院里种了两棵老桂树,花开得正盛,满院都是香气。


    房里一应被褥铺盖等也都是全新的,连茶具都是刚从库房里取出来的官窑青瓷。


    当晚,席散后,沈青羽回到正房,阿洲也跟了进来。


    许是方才吃饭吃热了,他眼下解了外衫,只穿粗布素色中单,紧实饱满的胸肌在布料下勾勒出分明轮廓,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他一只手拎着从厢房翻出来的一床薄褥,正蹲下身,往门槛内侧的地砖上铺。


    “你这是做什么?”沈青羽问。


    阿洲目若朗星,无比自然地回答:“守夜。”


    他一边说,一边细细抚平褥子边角,动作沉稳专注:“院里守卫虽多,可我放不下心。佛子的手下难保不会潜回来,少爷屋里得有人守着。”。


    沈青羽静默了瞬,放缓语气道:“不必,如今里里外外都是府兵和锦衣卫,若我在知府衙门里再一次出事,郑经和段臣纲便提头去谢罪吧。你身上有伤,去耳房睡就是。”


    阿洲摇了摇头,手上动作没停:“少爷既然留下我,以后我就是少爷最忠心的奴。我的伤不碍事,我不能再弄丢少爷。”


    沈青羽:“你若真想报恩,就早日养好伤,替我多跑几趟腿,多查几本案卷。咱们尽早查清这桩贪腐案件,比你躺在这里守夜对我更有用。”


    阿洲仰头看向她,一时没出声。


    他像一条被主人训了话的大型犬,蹲在门槛边不肯挪窝。


    沈青羽干脆半蹲下来,与他平视:“阿洲,眼下就我们两人,正好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阿洲立即挺直了脊背:“少爷问,我什么都说。”


    “上次逛庙会的时候,你说你是苏州人,我此番南下彻查的贪腐案里,那位身死的卢大人正好也是苏州人,你与他认识吗?”沈青羽看着他的眼睛问。


    阿洲张了张嘴。


    沈青羽加重语气:“我要一句实话。”


    “是……不敢瞒少爷,”阿洲这回没有犹豫,他用几根指头攥着沈大人给他新买的裤子上,“他就是我提到过的,苦心寻找多年的兄长。”


    “所以你一路跟着我们一起下杭州,在破庙里提出要追随我,都是为了帮你兄长翻案?”沈青羽凝视着他,淡淡问。


    “不!”阿洲浑身一紧,慌忙摇头,像是害怕被冤枉似的,急急分辨道,“不是的少爷!我藏着这层身份不敢说,就是不想让您以为我是怀着一种功利心接近少爷。我知道少爷既然接下了我兄长的案子,就一定会为他昭雪。机缘巧合下,我们兄弟二人都被少爷施恩,这份恩情,我一世都偿还不尽。我是真心愿意随侍在少爷身侧,绝没有别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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