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问:“你兄长的事情,你了解多少?上京以前,你陪在他身边么?”


    阿洲沉默了瞬,喉头滚动一下,胸前起伏得更厉害。


    他垂着头:“我没有见到他,当我凭着记忆,一路循回苏州老家时,他已经下葬了。”


    沈青羽没有说话,她依旧半蹲在阿洲面前。


    明明阿洲比她高整个头不止,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面前的少年很弱小。


    阿洲垂首道:“我和我娘都是粟特人,在卢家没有任何地位。我娘在时还好,她去了以后,连伙房烧火的小厮都能欺负我,只有长兄不一样。六岁那年,我在码头上被拐子拐走,我兄长追了半条街。我记得他摔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都是血,还在喊我的名字……”


    “后来我被卖进矿里,每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拼命想这件事。”他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嗓音压得有些哑,“这些年,我想过他会不会认不出我,想他膝盖上的伤好了不曾,想他娶了媳妇没有,但从没想过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阿洲抬起头,那双绿幽幽的眼眸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死死按住的、不肯示人的悲恸。


    “少爷,我兄长是好人,很好的人。”他沙着嗓子说。


    沈青羽低头,她望着少年宽阔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终于抬手,轻轻抚摸了下他的发旋。


    那触碰很轻,没什么力道,可阿洲整个人僵住了。


    “我知道。”她说。


    这三个字字是沈大人一向淡淡的口吻,阿洲却像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打动,亵裤上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他抹了抹眼睛:“对不起。”


    沈青羽一怔。


    “这些事情,我不是故意瞒着少爷。”阿洲低低地说,声音中似乎夹着鼻音,“我只是……我不识字,不懂规矩,我怕少爷嫌我来路不明,怕您不要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条命是少爷救的。”


    “我想留在你身边,当牛做马也好,守夜劈柴也好,只要少爷不赶我走。”


    沈青羽收回手,静了片刻。


    屋里很安静,她似乎听到了来自阿洲胸膛里的心跳声——砰砰砰地,跳得汹涌。


    她看着他,目光温和:“我没说赶你走,你兄长的案子,我会替他翻案。令受冤者昭雪,令作恶者伏法——这本是我身为大理寺少卿该做的事情。”


    她话锋一转,“但是你既然要留下,该听我的话,是不是?”


    阿洲当即高高应声:“是!”


    “那就把褥子收起来,我留你在身边,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伺候人的粗活。”沈青羽与他四目相对,耐心地劝解道,“你兄长忠肝义胆,你也该向他学习才对。”


    阿洲单膝跪地,眼中略有些懵懂的神色,但他还是弯腰去捡铺好的褥子。


    沈青羽见他孺子可教,仿佛见到一块璞玉,她继而道:“夜里不用守着我,你自己去好生洗个澡,把身上收拾干净。明日我让人买几本开蒙的字帖,每日抽出半个时辰,教你念书。你从《千字文》学起,等你胳膊上的伤势痊愈了,可以再学骑马,待马术有所小成,再学些拳脚功夫。那次在破庙里,我见你和段臣纲交手,空有一身蛮力却使不出来,如此还能在他手下走十余招。想来若能有一位名师指点你,你日后的武功不会比他差。”


    阿洲的眼睛越听越亮。


    他听出来了,少爷是在为他筹谋以后——不是随口敷衍,是真心实意地在替他考虑!


    阿洲蹲在门槛边,仰头望着她,咧开嘴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忽而想起件事,他顿了顿,小声问:“不念书,只学骑马和功夫行不行?”


    沈青羽:“字总要认的。”


    “那……每天学一炷香时间好么?”阿洲睁着一双绿幽幽的狗狗眼,低声地打商量。


    沈青羽叹了声气。


    ——哪里有璞玉,没有!


    分明还是榆木疙瘩!


    阿洲见她叹气,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从小看到字就打瞌睡,否则也不会因为贪玩跑到码头边,被拐子拐走了。


    他挠挠头,不敢再讨价还价,主动换了话题:“我先去打水!少爷抓紧沐浴,早些休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最近灌溉营养液和投雷的宝子们呀~阿洲其实在前面就出过场啦,佛子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在他和属下的对话中提到过卢明昌还有个弟弟,只是很早就不知所踪啦,这章总算回收了这个伏笔。=============或许有宝宝认为阿洲不值得一个男主位,但是所有的主角里面,只有他的喜欢是最单纯、最不求回报的。沈大人每日在波谲云诡中周旋,身边其实很需要一个这样纯粹且忠诚的人的陪伴。如果用美食来指代五位男主呢我认为皇帝是国宴那道最出名的开水白菜,看似寡淡,功夫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段臣纲是麻辣兔头,第一口很辣,但越吃越过瘾。佛子是桂花蜜藕,表面用糖份来包装自己,实际身上全是心眼子。裴时钰是黑芝麻汤圆,黏在碗底抠都抠不下来。只有阿洲,他是刚出锅的热馒头,没有馅,一口咬下去满嘴朴素的面香。今天说得貌似多了点,主要我对小阿洲挺怜爱的不知大家感想如何


    第68章


    翌日, 沈青羽几个一用完早膳,便传了杭州知府郑经来见。


    郑经来得很快,几乎是传话的人前脚刚走,他后脚便到了。他穿着洗得半旧的青色官袍, 进门前还下意识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单看这副模样, 像个勤勉谨慎的循吏。


    “下官郑经, 参见钦差大人。”郑经的声音还算平稳,毕竟在杭州知府任上坐了四年, 场面话早已练得滴水不漏,“大人平安归来,实乃杭州之幸、朝廷之幸,下官悬了两日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


    沈青羽坐在案后, 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龙井。她没有立刻叫起, 只是低头, 轻轻将茶盏上的热气吹走。茶雾氤氲在她眉眼间, 将她本就雪白的容色衬得越发清冷。


    堂堂四品知府跪在堂下,被她干巴巴地晾着,却不敢作声。


    阿洲站于沈大人身后,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裳, 那双绿幽幽的眼眸警惕地从郑经身上扫过。


    过了片刻, 沈青羽终于开口:“郑大人请起。”


    郑经站起身, 垂手而立。


    沈青羽说:“今日请你来,是想请教几件事。”


    “沈大人尽管问, 下官知无不言。”郑经回道。


    “那便先从最要紧的问起。”沈青羽将茶盏搁在案上, 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郑经脸上, 冷声道,“我们一行初到杭州,本官就被城里潜伏的红莲教佛子掳走。郑大人,你是杭州城的主事长官。我想问问你,佛子在你眼皮底下摆了这么大的阵仗,你作何感想?”


    郑经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沈大人明鉴!下官自知有罪。沈大人在杭州地界上遇袭,是下官治安不力、防范不严,此事,下官难辞其咎!但红莲教佛子此前在城内暗藏据点一事,下官实在不知情。那观音庙会虽是杭州年年都办的盛事,可今年请哪家戏班、搭几座戏台,都是由城里的商会牵头、巡抚衙门批的文书,下官只是照章办事。至于佛子如何混入戏班、如何布下迷烟,下官……”他的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下官失察,罪该万死。但下官对朝廷的忠心,可鉴日月。若下官与红莲教有半分勾连,便叫下官——”


    “够了。”沈青羽打断他,声调愈发冷凝,“佛子在杭州城里来去自如,他的藏身之处小苍山别院,不久前才刚修葺过。你是杭州知府,杭州城里的每一处宅院、每一块地皮都在你的管辖范围。一座宗室旧邸荒废多年,忽然重新修葺,还有人进出,你却说你一无所知,你要本官如何信你?”


    沈大人的质问一声比一声清晰,也一句比一句凌厉。


    郑经的膝盖微微发软,险些再度跪下去。


    他稳住身形,忍不住用袖口擦了擦汗:“回大人的话,小苍山属于宗室宅邸,按例知府无权过问,加上那里地处偏僻山坳,多年不曾录入城内日常巡查名册,是以修葺动静竟没能传到下官耳中。大人明鉴,下官此番绝非推脱,下官知道自己难逃失察失职的罪责,沈大人若要处置,下官绝无怨言。”


    “郑知府认罪倒是痛快。”坐在次座的段臣纲双臂环胸,冷不丁开口,“前日全城封城搜捕,锦衣卫挨家挨户核查,唯独漏了小苍山这片地界,看来这些也是巧合。杭州城里的巧合可真多啊。”


    郑经被戳中要害,一时语塞,额上又开始冒汗。


    坐在角落的尹嗣正在记录郑经的每一句应答,此刻也停下笔,抬头看了郑经一眼。


    ——一个知府在堂上被问得满头大汗却迟迟拿不出实质解释,要么是真蠢,要么是装蠢。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兆头。


    沈青羽的目光锁住他,想到的却是那日佛子说的“锦衣卫所和知府衙门里都有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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