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刀的手微微发颤,显然方才与其中一位伶人对招,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他哑声道:“卑职……卑职不知……大人刚才就站在我身后,我以为阿洲护着他,然后那烟子一来——”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回放那一瞬间的画面,“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废物!”段臣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甚至没有多看尹嗣一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条街面,厉声问,“那个蛮奴呢?”


    尹嗣一边按着发胀的额角,一边艰难地在记忆中搜寻。


    他的目光来回扫视,忽然停在一个方向,他伸手指过去:“刚刚,我最后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护在大人身侧。但是烟子来了以后,我看不大清——他好像往那边追出去了……”


    段臣纲顺着尹嗣手指的方向望去,长街尽头是一片被踩踏得七零八落的摊位和几棵歪斜的老树,哪里有半个人影?


    他攥紧刀柄,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手臂上的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青石板上。


    段臣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暴怒与恐惧硬生生压回胸腔里。再睁开眼时,他的桃花眼中只剩下一片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去锦衣卫卫所调派人手,马上全城戒严!你去找浙江巡抚洪德广和知府郑经,叫他们即刻封锁所有出城关口,连一只苍蝇也不许给我放出去!”


    段臣纲抬手抹了一把左臂上的血,随手在衣摆上蹭出一道暗色的血痕,他将声线压低几分,一字一顿地补了句:“告诉他们,若钦差在杭州城内有半分差池,他们的脑袋不用等别人来摘——我亲手给拧下来!”


    -


    不远处,观音抬轿的仪仗正缓缓前行。


    那轿子刚从街角转过来,八名壮汉抬得稳稳当当。


    轿中端坐着一尊泥塑金身的观音像,前行时,观音像连稍稍倾斜或摇晃的幅度都没有,可见轿夫们力道之稳。


    锣鼓声、诵经声、祈福声在这片街头混作一团,热闹得与方才戏台边的混乱宛如两个世界。


    谁也想不到,那尊泥塑金身的观音像下,轿底的暗格中,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百姓们虔诚地且拜且送地望着轿子去了下一条街。


    观音轿在一片街尾缓缓停下,这里完全远离了庙会的喧嚣,两旁的宅院皆是高墙深户,门前寂静得连个行人都没有。


    轿帘被人从外掀开一角,明亮的日光涌进昏暗的轿厢内,落在了那位紧闭双眼的、年轻的钦差大人身上。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子从一所宅院内缓步走出。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癯温润,眉目间带着一股极淡的书卷气,唇色隐隐泛着发乌的色泽,像是刚刚饮过药。


    他刚走至轿前,八名壮汉便不约而同地垂首,齐齐跪倒,唤了声:“公子。”


    男子稍一抬手,然后自顾自地掀帘,弯身进轿。


    轿子里,观音像下,沈青羽静静地躺在那里。


    在朦胧的微光下,她一身月白色华服因为连日赶路显得有些灰朴,但面容依旧雪白,圣洁得不可方物。


    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似乎睡得很沉的样子。


    男子在她身侧跪坐下来,垂眸看了她许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又从她的唇角滑到她叠放在身前的那双手上。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极其轻柔地将她散落在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他的指尖从她的眉骨,沿着她脸颊的轮廓一路滑下来,滑到唇瓣时,他稍微停顿住。


    她的唇很软,比他记忆中更软,指尖拂过去,她的唇珠轻易就被压陷一小片,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他忽然埋下头,却没有亲吻,只是与她额贴额。


    他收回手,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从轿厢底板上抱了起来。


    他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他贴近她耳畔,嗓音微哑,带着一丝压抑太久,近乎颤抖的意味。


    “青儿,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沈青羽在一片昏沉中缓缓睁开眼。


    她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观音庙会上的那出观音捉妖。


    她记得, 当时尹嗣和段臣纲跟那两个台上的伶人大打出手,铁链破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阿洲横跨一步护在了她身侧。


    然后一股怪异的烟气铺天盖地袭来,她尚来得及屏住呼吸, 下一刻, 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对, 那烟气十分古怪!


    是迷烟!


    念头刚落,沈青羽心神骤然一凛, 残存的那点惺忪瞬间被驱散殆尽。


    她飞速捡视全身——她的外衣被人换过,衣料是江南常用的细软棉布,触感柔软,却带着一股不属于她的陌生气息。


    可疑的是, 这件衣裳裁剪合度, 腰身处收得极窄, 沿着她的身线妥帖地裹下来, 竟没有半分冗余,连颜色都是她平日惯用的青色。


    这个发现让沈青羽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又翻起里衣的袖口看——内里的中单没换,那层紧紧束在胸前的白绸也依然裹得严丝合缝,连缠绕的次序和收尾的结法都没有改变。


    似乎并未被动过手脚。


    她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抬首扫视整间屋子


    这是一间格调清幽的卧房, 处处透着男子独居的气息。


    屋内四壁素净, 不见繁复陈设,独独窗前悬挂着一面竹帘, 遮住了大半天光。


    靠墙立着一具古朴的书架, 层层格位上满满码着各种典籍。书架旁设一张榆木案几,案上放置着一方砚台和一支狼毫笔,砚池内墨痕半干, 似乎才有人在此提笔研磨过,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松烟墨香。


    沈青羽撑着榻沿直起身,打算移步到案前细看,身子刚一动,忽觉脚下一凉,她这才惊觉,自己的鞋袜不知何时被人一并褪去。


    衣摆下,那双常年藏在官靴与布袜中的脚正赤裸地踩在塌上,被透过竹帘的晨光一照,脚背上的肌肤白得有些晃眼。


    她俯身,凑近细看,发现自己的脚指甲似乎才被人修剪过。


    剪得很整齐,边缘磨得光滑圆润,连一根倒刺都见不到——这不是匆忙间用剪子随意绞的,分明是有人极耐心地一点一点修出来的。


    谁会在她昏睡的时候,握着她的脚,为她一剪一剪地修完每一片趾甲?


    对方是男是女?那人不仅给她换了衣裳,褪了她的鞋袜,还在这间屋子里,或许就在这一张塌上坐了很久。


    对方是知道她的身份有意亵玩她?还是无意?


    她的秘密到底暴露不曾!


    一种足以令自己警觉的不安涌上心头,沈青羽立刻敛了神色,迅速从塌上坐起,俯身拾起床尾的罗袜,弯身穿鞋。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位梳着双丫髻小丫头,她手中端着一个餐盘。


    见沈青羽已经起身,小丫头笑道:“大人醒了!”


    听她脱口就管自己叫大人,沈青羽心下微沉,面上却不动神色,她平静地问:“这是哪里?”


    小丫头笑答:“是我们府上。”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不等沈青羽继续问,小丫头便主动道:“奴婢叫夏荷,大人昨日晕倒在了街上,是我们主人好心将您救回府中安置。”


    “多谢搭救。”沈青羽的语调疏离且有礼,“你们主人是谁,敢问他现在身在何处?既然救了我,我该当面对他致谢才是。”


    夏荷笑说:“主人外出办事去了,临走前吩咐奴婢,晚膳时分他一定赶回。如若大人提前醒了,先请自便。”


    沈青羽注意到这丫头用的词很奇怪,什么叫提前醒了?难不成对方竟算准了她苏醒的时辰?


    她目光落在夏荷身上,不轻不重地问:“我的衣裳与鞋袜,都是你替我换的吗?”


    夏荷将餐盘搁在桌岸上,脆生生地答:“是奴婢伺候的。大人昨日衣衫上沾了好多尘土,主人便命奴婢为您换一身干净衣裳。至于鞋袜,大人要睡觉,怎能不脱鞋呢?不过大人的脚生得可真秀气,奴婢为您修剪指甲时,只觉大人一双脚比许多姑娘家的都好看。”


    她言语间坦荡又自然,沈青羽听着,心想她这样说,倒像是不曾看破我女扮男装的伪装——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明的试探?


    未知全貌以前,不能掉以轻心。


    还有此间主人,怎就那么巧地救了我?


    那阵迷烟分明是有预谋的。


    究竟是救,还是这其实是蓄意为之的掳劫?


    段臣纲、尹嗣、阿洲又去了哪儿?


    沉默片刻,沈青羽俯身将皂靴穿戴妥当,夏荷要上来帮忙,被她一口回绝。


    沈青羽的动作不疾不徐,边穿边再度开口:“昨日与我同行的还有三个同伴,你家主人救我的时候,可曾见到他们?”


    夏荷摇摇头:“主人昨日只带了大人回来,并未见其余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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