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敢问你家主人贵姓?”


    夏荷歪了歪头,笑得一脸天真:“主人不许奴婢透露他的姓名,说是要亲口告诉大人。”


    此人这样神秘,究竟是谁?浙江本地的官员吗?


    沈青羽心底暗自思忖,很快又否定了这份猜测——她此番南下,主要调查的目标官员在宁波。位于杭州府的巡抚一干人等与她并无直接冲突,行事不至于如此鬼祟。


    但听这个丫鬟的意思,此间主人分明早知她的钦差身份,却毫不惧怕,甚至可以说应对起来十分从容。


    能在杭州城内有这般宅邸,且刻意故弄玄虚之人,还会有谁呢?


    一个人名倏然浮上沈青羽心头,她第一时间却不敢信。


    ——若是那个人,该恨她入骨,杀了她才对,何必费尽周折将她掳至此地?


    而且她与那人虽有几次交锋,却从未真正照面。


    他若能一眼看穿自己身份,并且凭借观音庙会的幌子,在段臣纲和尹嗣的眼皮底下将她掳来,那么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凌厉,真是比她想象中还可怕!


    沈青羽抬起眼,温声道:“你说你家主人晚膳时会回来。那在此之前,可否麻烦你领我在府中走走?”


    “奴婢哪当得起您一句麻烦,大人实在折煞奴婢,”夏荷屈膝行了一礼,“主人临走前再三嘱咐,要奴婢好生照顾您。大人醒来这么久,却还未洗漱用膳,不如奴婢先伺候您梳洗。”


    “也好。”


    夏荷手脚麻利,很快帮沈青羽梳好发髻,又传了早膳来,却只字不提在院中走的事情。


    沈青羽问什么,她也一一对答。


    可一旦涉及到主人家的私事,比如主人姓名,宅邸位置等可能暴露信息的内容,她便笑意盈盈地转开话题去,虽不回答,但也绝不惹怒沈青羽。


    这一来二去,沈青羽便明白了,这小丫头嘴上恭敬,实则滴水不漏,是主人家专程调教过的。


    她遂也不再多问,安静地扒了几口饭进肚子里。


    不管怎样,先恢复力气才是正事。此人若是真的费了如此大心力将她掳来,不必她猜,该露面的时候他必然会露面。


    而且她消失了,段臣纲和尹嗣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这两人一个执掌锦衣卫,一个是天子专程派来保护她的龙骧卫,侦缉追查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在他们寻来之前,她保重自身才是上策。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夏荷准时推门而入。


    这一下午的时间,沈青羽几乎是被软禁在这间房里。她闲来无事,干脆将书架上的藏书仔细翻阅了遍,越看却越是心惊。


    她发现上头并非寻常子弟爱看的诗文杂记,反倒多是边防舆图、海防纪要、刑狱案卷这类冷门书籍,且绝不是充样子,书页上留有大量观看的痕迹,但却不见半点笔墨批注。


    显然主人行事极为谨慎,生怕留下蛛丝马迹暴露身份。


    沈青羽不动声色地合上书,抬眼看进门的夏荷:“你家主人还未归来?”


    夏荷笑说:“主人早已回府了,正在书房更换衣衫,稍后便来见您。”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卷黑布,缓步走近,嘴上同时连连告罪:“大人,还请见谅。”她将黑布展开,作势要遮住沈青羽的眼睛。


    沈青羽目光沉沉盯住那方黑布,口吻泛着冷意:“贵府主人行事如此遮掩,莫非是见不得光的在逃钦犯?”


    对于这种明显是故意嘲弄的诘问,夏荷依然笑意盈盈地道:“主人只是不愿大人从别的途径猜到他的身份,所以才出此下策,还望大人海涵。”


    话音未落,黑布已经稳稳覆上沈青羽的双眼,在她脑后系了个结实的结。


    沈青羽的眼前登时一片漆黑。


    在她反应过来以前,夏荷又拿出一段外层覆着锦缎的细麻绳索,小心翼翼地在她的手腕上缠绕了几圈,仔细拉紧,系好。


    此刻双目被遮,双手被绑缚,沈青羽心头掠过一丝无力感,恍惚间竟觉自己如同一只落入陷阱,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对此间主人的身份的揣测也愈发深沉。


    夏荷道:“大人稍后,主人即刻就来,”


    说完,沈青羽听到了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应当是夏荷退了出去,然后是房门被阖上的声音。


    夏荷一走,沈青羽便试着挣扎了下,看能否将手上的绳索挣开。然而这种软缎的缚绳,看似光滑柔韧,实则绑得极紧。


    她稍一运力,手腕上的束缚反而愈发贴紧皮肤,几番尝试后,她只得停下。


    片刻后,房内再度响起脚步声,这次明显比夏荷离去时沉稳不少——每一步踩在青砖地上皆落地有声,但又不紧不慢地,仿佛刻意放缓了速度。


    眼睛上覆着黑布,视力受阻之下,沈青羽的听力与感知变得更敏锐,她意识到,来人在离她数尺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道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了她身上,并不凌厉,反而带些慢悠悠的描摹。


    那目光像一条无声游走的蛇,从她的头顶缓缓下移,滑过她被黑布遮住的眉眼,落在她的嘴唇上。


    他在看什么?


    沈青羽唇角绷紧,唇色泛起一抹戒备的苍白。


    来人似乎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变化,目光在她唇上多停了一息,才继续往下,掠过她被锦缎束缚的手腕时,他又顿了顿。


    沈青羽的双手被绑缚着固定在身前,像一个虔诚的、专为他而献祭的姿势。


    他不动声色地微笑,目光落在她穿好鞋的双脚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很久,沈青羽甚至感觉到那道视线有了温度——不,不是温度,是一种更难以形容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自己被人精心修剪过的趾甲,十根脚趾在皂靴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这份沉默被拖得太长,来人不急着说话,沈青羽亦不出声。


    她的双目与双手皆身不由己,明明一副全然被动的状态,可她神色十分平静,只是安静地坐着,就这样和来人比拼耐心。


    终于,房内又有了响动。


    那人缓步上前,脚步声在静谧的屋里愈发清晰。


    接着,一道凉凉的肌肤的温度从沈青羽手腕边一触而过——那人将手伸了过来,试了试她手腕上的绳结的松紧,但没丝毫要给她松绑的意思。


    “怎绑得这么紧?”他终于开了口。


    是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说话时似乎特地压低了嗓音,听来仍然有股漫不经心的优雅——像是从小泡在富贵乡里,世家公子特有的骨子里的矜贵。


    房里迟迟没有第二个人说话,沈青羽淡淡开口:“这不是你的人绑得么?怎来问我?”


    话音一落,她听到那人似乎笑了笑,他语气悠然:“沈少卿,我绑你是为我们彼此好,我自然也想心平气和地与你谈话,但身份所致,怕你一时激动,伤人伤己。”


    “不知尊驾是何等身份,竟能让我一时激动?”沈青羽端坐如松,冷淡反问。


    若是旁人说这个话,或许不会有任何信服力。


    可沈青羽是什么人?


    堂堂大理寺少卿,审过多少穷凶极恶的囚犯,屡屡周旋于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入仕不到三年,却已经历无数凶险的局面。


    哪怕她如今一举一动深陷旁人掌控,也不见她露出半分慌乱和怯懦。


    那人笑了声,沈青羽听见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听见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她头顶那道俯视的目光转为平视。


    他似乎拉开一张椅子,和她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他说。


    沈青羽抬眸,眼前漆黑一片,自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嘴唇动了一下。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来人语声轻柔,带着几分玩味,“沈少卿,幸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这语气、这腔调!


    刹那间, 沈青羽心中有了答案!


    她霍然坐直身子,整个人瞬间绷紧。双目虽然隔着一张布条,但她还是精准地朝对面的人所在的方向望去。


    她嘴唇嗫嚅了下,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佛子?”


    对方没有作答, 这一刻的沉默形同默认。


    巨大的惊骇如同汹涌的浪涛, 几乎要将沈青羽淹没。


    他们一行人离开京城, 一路兼程,抵达杭州不过短短半日。知府、巡抚、浙直总督这般地方大员都没能勘破她的身份!


    这位本该在宁波的佛子竟先一步看穿一切, 还设局将她擒至此地!


    此人是如何准确推算到他们会在九月十九日抵达杭州,如何能预知他们弃了水路不走,改走陆路?


    倘若观音庙会上的那出戏从一开始就是专为她布设,那这背后耗费的人力心力绝非一朝一夕能筹备!


    细想之下, 一股寒意顺着沈青羽的脊背往上爬——莫非从她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 甚至更早, 她就落入了此人的算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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