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还没开口, 段臣纲不咸不淡道:“藕粉有什么好喝, 跟浆糊似的,喝进嘴里, 腻得人发慌。”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惯常的挑剔。


    阿洲道:“杭州的藕粉又甜又糯, 值得少爷尝尝。”他说话时没有看段臣纲,那双绿眼睛只望着沈青羽一个人。


    段臣纲怀疑他成心找茬,当即眉头一拧, 正要开口。


    尹嗣笑着打起圆场:“那就各喝各的,段大人不爱甜的可以喝咸的,我看这杭州的藕粉有甜咸两种吃法,总有一款合您口味。”


    他一边说一边朝藕粉摊走去,显然不想给身后两人任何继续较劲的机会。


    藕粉摊子是临时用几根毛竹和油布搭的,简陋却干净。守摊的是祖孙俩,婆婆头发花白,小孙子看模样不过八九岁。


    “老人家,四碗藕粉。”尹嗣道。


    老婆婆应了一声,转头便吩咐身旁的小孙儿忙活起来。


    沈青羽的目光从祖孙二人身上一扫而过,落在孩子身上时停了一停。


    小孩的手脚格外麻利,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早熟干练。


    她微微屈膝,半蹲下来问:“今年几岁?怎不去学堂念书?”


    孩子正踮着脚尖,费力地往灶台上递碗,头也不回地道:“九岁。我们是来杭州投奔亲戚的,恰逢这几天庙会,祖母看街上人多,就带我出来摆摊,挣些零钱花用。”


    沈青羽的语气随意,像只是闲聊:“哦?那你原是哪里人?”


    孩子手上搅藕粉的动作不停,十分平静地回答:“我爹娘是慈溪县人。”


    慈溪县——沈青羽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县名她来之前在浙江舆图上见过,正好是宁波府的管辖范畴。


    段臣纲听到这三个字后,桃花眼里的散漫也淡了几分。


    沈青羽将声音放得更轻,依旧是半蹲着和小孩说话:“慈溪县距杭州城路途遥远,辗转不易,怎么想到来杭州城投奔亲戚?你爹娘呢,为何只剩你和你祖母?”


    那孩子搅藕粉的手终于停了一瞬,他低着头,声音平平地:“前阵子大水淹了村子,爹娘把我和祖母送上逃难的船,他们自己没能逃出来。”


    沈青羽抿唇,望向他的目光愈发柔和,心头泛起一丝恻然。


    小孩吸了一下鼻子,手上的动作重新快起来:“我家的田地和房舍也被淹了,村里饿死、病死的人无数,剩下的要么逃荒,要么等死,慈溪县待不下去了,祖母听人说杭州城的粥场更足,就带着我一路到这里。”


    沈青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眼底覆上一层沉甸甸的冷凝。


    ——浙江水患的灾情,果然远比官府上报的要惨烈。


    她伸手,极轻地拍了拍孩子瘦削的肩膀,没再追问什么。


    沈青羽站起身,与段臣纲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尹嗣要的四碗藕粉很快端上来。沈青羽接过碗时,又从怀中掏出一串铜板,向老婆婆多买了四份。这回没人再有异议。


    于是四人肚里各自装了满满两大碗藕粉,往庙会深处走。


    前方是整座庙会最为热闹的地段。


    杭州城人声鼎沸,绫罗绸缎与粗布麻衣摩肩接踵,糖炒栗子的焦香与香烛的檀烟搅在一起,跟那孩子口中“饿殍遍野、逃荒逃难”的慈溪县,简直是天差地别。


    观音抬轿的仪仗正从街角缓缓转过来。


    这顶轿子足有一丈多高,轿身上扎着七彩绸缎,八名壮汉抬得稳稳当当,轿中端坐的观音像金身灿然。


    沿途的善男信女纷纷涌上前去摸轿身,祈求菩萨保佑自己心想事成。


    广场中央搭着一座临时戏台。


    台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台上身着奇装异服的伶人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口标准的吴侬软语,惹得台下的老少鼓掌叫好。


    沈青羽难得有兴致,驻足看了会儿。


    尹嗣笑着问身边看热闹的中年汉子:“这位大哥,请问台上演的是什么剧目?”


    那人觑了他眼,直言道:“你是外乡人吧?”


    尹嗣没想到一句问话就被别人看破身份,有些尴尬地地摸了摸鼻子。


    那人并不介意,继续热心地解释道:“这出《观音捉妖》是咱们杭州庙会的保留剧目,年年都演,今年还特意加了一场捉拿黑熊精的戏,这不马上就要开演了!”他边说边兴奋地往台上指,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尹嗣脸上。


    尹嗣与阿洲齐齐抬眼望向戏台,沈青羽也顺势抬眸看去。


    唯有段臣纲对此毫无兴致,他身形一斜,慵懒地靠在路旁老树上,漫不经心地扫着周遭景致。


    忽然,戏台之上响起一阵“锵啷”脆响,是金属猛烈撞击的声音。


    段臣纲散漫的神情在听到这声脆响的瞬间便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双眼警觉地眯起,往台上望去。


    只见扮做黑熊精的伶人登了台。


    那人身披一件黑色毛皮,脸戴狰狞面具,步伐沉重地踏上戏台中央。而台上扮观音的人,此刻已换了一身紧身武士服,手持一条长长的铁链,从三张叠起的桌子上纵身跃下。那落地时的身姿轻盈矫健,稳稳当当,惹得满堂喝彩。


    连尹嗣都忍不住赞道:“好身手!”


    段臣纲没有跟着众人一起叫好,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对方手中挥舞的铁链上——链身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铁环相撞时发出的撞击声十分厚重。


    这哪里是戏班子的道具?分明是货真价实的铁链!


    他骤然从树干上直起身,玄色衣袖下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台下百姓浑然不觉,兴致愈发高涨,纷纷高声起哄:“好!”


    “捉妖!”


    “捉了黑熊精!”


    台上扮相威严的观音武士一笑,手腕猛挥,铁链裹挟着劲风甩出的同时,口上大喝道:“妖孽,哪里走!”


    铁链却没有朝着戏台半空挥舞——它的方向,直直朝着沈青羽一行人所在的位置猛劈而来!


    变故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段臣纲与尹嗣脸色剧变,两人几乎是同时抽刀格挡。


    段臣纲拔刀的速度比尹嗣更快——刀锋与铁链在距离他头顶不足三尺的位置猛烈相撞,炸出一声刺耳的金石交鸣。


    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半步未退,刀身稳稳地架住了那条挟风而来的铁链。


    周遭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哗然四散,尖叫声与脚步声混作一团,场面瞬间大乱。


    阿洲反应慢了半拍,但仗着身板结实,他横跨一步,用宽阔的肩背严严实实地挡在沈青羽外侧。他的手臂微微张开,像一堵肉盾,那双绿眼睛死盯着台上的伶人。


    段臣纲纵身一跃,如一只玄色的鹰隼扑向戏台。


    他落地时,足尖点在一张被踢翻的桌案上,绣春刀在手腕上转了个圈,刀尖直指那武士的咽喉。


    可就在这一刹那,扮作黑熊精的伶人忽然转过头,那张狰狞的假面对着他,嘴角的弧度几乎裂到了耳根。


    那是一个笑。


    段臣纲心头猛地一沉,意识到不好,他正欲回到沈青羽身边,戏台中央却忽然腾起漫天浓烟!


    灰白色的烟雾从台板下方炸开,短短一息间吞没了整个戏台。


    是迷烟!


    段臣纲猛地抬手掩住口鼻,屏住呼吸。


    可他距离烟源最近,已经吸入了一小口。


    倏然间,好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意识,他的四肢开始泛软,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单膝重重跪在戏台上,一只手死死攥住幕布的一角,才勉强没有栽倒。


    眼前的景物开始剧烈晃动,台下的人群变成了模糊的残影。


    在所有念头灭顶之前,只剩下一个念头最为清晰——这场庙会别有阴谋,对方是冲着他们来的,绝不能倒下!


    段臣纲咬紧牙关,那双桃花眼里泛起血红的颜色。


    在紧要关头,他毫不犹豫地将刀锋倒转,一刀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左臂——刀刃入肉的位置,正好是前夜在破庙里,被沈青羽抽了一鞭子的地方。


    旧伤未愈,新伤又至!


    双重痛感像两把烧红的烙铁同时按在皮肤上,将他脑中那片昏沉的浓雾生生撕出一道口子。


    他借着这片刻的清明,翻身跃回街心。


    那身玄色的衣袖已被鲜血浸染,深色痕迹不断蔓延。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可无人在意。


    街上已是一片狼藉。


    戏台上空空如也,伶人不知何时消失无踪,满街只剩下被踩翻的竹篮、摔碎的瓷碗、跑丢的鞋子。


    不少躲闪不及的百姓摔倒在地,挣扎着起身。


    段臣纲提刀站在街心,左臂的伤口不断渗血,他像头受伤的花豹,一双桃花眼底翻涌着沉沉戾气。


    他厉声问:“人呢?”


    尹嗣跌跌撞撞地从烟雾中走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左手提着刀,右手扶着额头,看起来也吸入了一些迷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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