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段同知的脸虽然依旧阴着,但吐出口的话已经没有方才的刺,只是语气里尤有几分赌气:“我要喝酒。”


    “酒不许喝,”沈青羽用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口吻道,“咱们还有要事办,喝酒容易误事。”


    段臣纲剑眉拧起,哼了一声,但那个“哼”的尾音只往上飘了半寸,像是在鼻腔里打了个转,然后轻飘飘地落下来。


    四人走进一家茶楼,店小二殷勤地迎上前。


    沈青羽让他推荐了杭州本地的几道菜,又将段臣纲等人想要吃的一一点了遍。


    店小二通过他们点的菜一下看出了几人外地人的身份,一边记菜,一边笑着搭话:“客官们是来走商的还是探亲的?您几个来得可真巧,今儿是九月十九,观音出道的大日子!咱们杭州城的观音庙会,那可是一等一的盛事,比过年还热闹,年年都有外乡人专程赶来看。客官们若是得闲,用过饭可一定要去瞧瞧!”


    三人都看向沈青羽,显然在等她定夺。


    沈青羽将茶杯搁回桌上,略一思索,淡淡道:“既然赶上了,看看也无妨。”她还有一句话隐下未说——庙会办得越热闹,说明当地民生重建得越好,这正是体察民情的好机会。


    阿洲道:“庙会好看,我看过。有吹糖人的,能吹出这么大一只老虎。”他用手指比了个大小。


    “你还看过庙会,”段臣纲已恢复了那股漫不经心的狠戾模样,他斜睨着阿洲,眸光带着审视和探究,“怎么,你是杭州人?”


    阿洲道:“我是苏州人,幼时来过杭州一次,当时恰逢逛庙会,所以记得。”


    沈青羽多瞥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他们点的菜很快被店小二端上来——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外加几碟精致的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热气蒸腾间,酱香与茶香交织着弥漫开来,饶是沈青羽也有些食指大动。


    她夹了一块鱼肉和东坡肉到碗里,尝了一口便道:“看来杭州的情形已大体安稳,这些食材用得都算新鲜,若是还在遭灾的紧要关头,莫说吃肉,连寻常白米都要紧着吃。”


    尹嗣深以为然,颔首附和:“这酒楼客流盈门,生意看着也红火,至少证明老百姓手里有余粮和余钱,杭州城应当被治理得不错。”


    沈青羽见阿洲只顾埋头吃饭,菜一律不动筷子,便不动声色地转动转盘,将那盘东坡肉转到阿洲面前。


    阿洲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她。


    沈青羽淡声道:“你是在替少爷省钱?”


    阿洲脸颊微热:“……我……”


    “既然一起同桌吃饭,便不存在谁比谁低一等,想吃什么就夹。要是你因为没力气跟不上我们的脚步,别指望我会等你。”沈青羽说。


    阿洲抿抿唇,听话地夹了一块东坡肉到碗里。


    这一幕落进段臣纲眼底,他眸光微沉,面无表情地将那盘肉极快地转走,并把剩下的几块肉夹进自己碗里。


    碟子上,顷刻只剩几根青菜在盘底孤零零地打着转。


    阿洲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勺子盛了满满一大勺虾仁到沈青羽碗中。


    沈青羽放下筷子,问:“阿洲,你这一路走山道过来,所见的地方乡县的情形如何?”


    阿洲咽下嘴里的饭,认真地想了想,才答:“我不懂别的……只知道我路过的几个县,有的撤了粥棚,有的村口还挂着白幡,和城里的繁华是两重天。”


    沈青羽沉默了瞬。


    段臣纲将筷子搁在碗沿上,提到正事,他脸上那份懒洋洋的阴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猎犬嗅到猎物时的冷锐。


    他沉声道:“今年遭到水患重创的多是平原县镇。杭州地势高,本就受灾最轻。再者,杭州是浙江首府,三司衙门和各大商号都盯着这块招牌,谁都不想让省城的面子塌下去。所以赈灾的钱粮,第一拨必先供给杭州。”


    他轻嗤一声,语气刻薄,“杭州的繁华,未必代表整个浙江的安稳。”


    尹嗣的神色凝重起来:“大人的意思是,杭州城里的这份富庶,有可能是用底下州县的赈灾款堆出来的?”


    段臣纲没有回答,他用筷子夹走最后一块虾仁,慢悠悠地夹给沈青羽:“这种事,在看到账本之前谁也说不好,我只是提出我的推断。”


    沈青羽用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画了一圈,她的眸光沉静:“先安心用膳。此地的具体情形不是这一两天能够探明白的,我们边走、边看、边查,据实摸排清楚,账册和民心,总有一个能够开口说话。”


    四人用了一顿气氛各异的饭,沈青羽招来店小二结账。


    出了茶楼后,尹嗣去牵马,阿洲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仰头望了一眼头顶的树桠——那只叫“小黑”的鹰正乖乖地歇在樟树的枝丫间,金黄色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青羽和段臣纲并排站在檐下。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街上的人比晨间又多了一些,空气里隐隐飘着香烛与糖炒栗子混合的气味——那是庙会开始前的序曲。


    -


    与此同时,闹市深处,一家酒楼临街的雅间。


    雕花木窗半敞着,垂下一帘细密的竹丝帘子,外头的人看不进来,里面的人却能将楼下的街景尽收眼底。


    一名男子靠坐在紫檀圈椅上,一袭青衫,膝头卧着一只狮子猫。


    他左手漫不经心地摸着狮子猫的脑袋,右手正端着一杯雨前龙井。猫儿将尾巴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似乎舒服又享受。


    楼下的庙会人山人海,喧嚣繁华,但此雅间,静得只听得见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响。


    公子的目光片刻不离从茶楼刚走出来的那四个人——准确地说,是四个人中的一个。


    透过竹丝帘子的缝隙,他看见沈青羽上街后,停在一个吹糖人的铺子前,看见她微微弯下腰,晨光洒在她的侧脸,将她清冷的眉眼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紧紧盯着她,神情看似镇定,可握着茶盏的手暴露了他此刻很不平静的心绪。


    他身后的侍从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公子,咱们今日就动手吗?”


    公子的视线仍然未从楼下的人影上移开,他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淡声问:“一切是否布置妥当?”


    侍从答说:“全都按照公子的吩咐部署完毕。但左护法的来信上明明说的是三人,不知为何……今日忽然多了一个。”


    公子摩挲猫耳朵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最左边,为沈青羽牵马的那名黑皮少年。此人牵着马,却不好好走路,时不时偏头看沈青羽一眼,


    这人长着一副他从未见过的新面孔——年轻鲜活,身形高大健硕,像一头刚从山林里闯出来的野牛。


    尤其当他望向沈青羽时,沉静的目光格外炙热,那双微绿的瞳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仰慕,坦荡得令人想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公子的眸光变深,唇角温和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浅淡的弧度。


    “总是如此,”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青儿身边,总是会前仆后继地涌上许多杂碎。就像扯不掉的狗皮膏药,像成群结队、异想天开的癞蛤蟆。”


    那只猫似乎感受到主人说这话时,身上那股淡淡的寒意,它从他膝头跳下,“喵”地一声钻进桌底。


    侍从忙低下头,声音越发恭谨:“公子,忽然多了一个人,或许会对咱们的计划造成影响,您看,是否需要调整之后再动手?”


    “来不及,我也等不了那么久。”公子浅啜口茶,冷漠地说,“计划照旧。此人如敢碍事——”


    他微顿,将茶盏搁回桌上。


    茶盏里微微晃动的水纹,映出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浅淡、剔透,像两块冰封的琥珀。


    公子轻描淡写道:“杀了就是。”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到杭州旅游的朋友如果要点西湖醋鱼,记住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


    第55章


    杭州城, 观音庙会,人潮如织。


    阿洲走在最前,正午日头炽烈,烤得人燥热。


    他将袖子高高掳至肘弯, 露出一节深蜜色的结实小臂, 他的腕骨粗直, 手臂上的汗水在阳光下如一层蜜蜡。


    他比寻常男子高一个头不止,又肩宽背阔, 来往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阿洲却毫无所觉,他认真牵着马,时不时回首看看沈青羽,目光专注而忠贞, 如一条怕自己跟丢了主人的大型犬, 惹得右侧的段臣纲频频朝他望去。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不知第几次碰撞时, 尹嗣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


    他一眼瞥见前头那卖藕粉的摊子, 便笑道:“卑职在京城时,就听说杭州的藕粉是现冲现搅的,风味一绝。大人方才请我们饱餐一顿,如今卑职也想投桃报李, 您可有兴趣尝一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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