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嗣道:“卑职已喂过。”


    他转向段臣纲,语气迟疑,含几分规劝:“外头正起风,段大人清早就用井水擦身,当心寒气侵体,染上风寒。”


    段臣纲往沈青羽的方向瞥了眼。


    她正低头系着袖口的系带,半个眼神都没再分给他,好像他这具身体、这条刻意展示的人鱼线,在她眼里和市井上卖的猪肉没什么两样。


    他心口莫名闷起一股郁气。


    他用力将布巾上的湿水拧干,然后将其随手一丢,微扯嘴角道:“这点凉水,还撂不倒我。”


    他将外衫抖了抖,披在身上,一边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一边拖着尾音说:“倒是沈大人,昨夜委屈你在这破庙里对付一宿,身子骨吃不吃得消?”


    沈青羽道:“段同知不必担心我。”


    她利落地起身,清瘦的身影拉出一道笔挺的直线:“收拾妥当尽早出发,争取午时之前赶到杭州城。”


    尹嗣应声领命,将行囊搭上肩头,快步去清点马匹。


    段臣纲站在原处,他将系了一半的衣带重重地打个结,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带子扯断,然后极轻极冷地哼了一声。


    作为浙江的首府重镇,杭州城烟火繁盛。


    今年浙江数州县都饱受水患侵扰,可这座城仿佛没有受到任何波及。城门内外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沿街人声鼎沸,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南城门下,阿洲早早守在一棵老槐树旁,树根上蹲着他的那只黑鹰。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入城的官道——他昨晚就计算过,打破庙的方向来,从此城门进杭州最为方便。


    远远望见三匹马扬尘而来,阿洲当即双眼一亮,腾地站起来,他拍拍屁股上的土,快步迎上前。


    沈青羽一身非常朴素的素色常服,她端坐马背上,位于三人最前方。


    眼见临近城门闹市,她轻轻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阿洲已几步抢到近前,自然而然地牵过她手中的缰绳。他也识趣,知道沈青羽此行乃是暗访,因而他十分聪慧地避开了官称,低唤一声:“主人。”


    段臣纲紧跟其后勒住马,听到这声“主人”,眉心骤然一跳。


    再看阿洲一手牵缰绳,一手还帮沈青羽挡开密集的人群,不知多么殷勤的模样,活脱脱一条认主之后赶都赶不走的看家狗。


    他攥紧缰绳,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身戾气隐忍待发。


    沈青羽道:“你叫我少爷吧。”


    阿洲从善如流改口:“少爷。”


    他今日显然特意拾掇过自己,昨日的满身尘土已洗干净,露出了健康的深蜜色皮肤。


    身上的粗布衣裳也换了一件,虽然仍是旧料子,但好歹没有毛边,衣襟也理得整整齐齐,多了几分清爽的气息。


    日光下,阿洲的五官显得分外阳刚——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如刀削,下颌线条硬朗。


    他和段臣纲那种俊美截然不同,是另一种野性的,充满生命力的健帅少年的味道。


    像旷野的风、林中的兽。


    沈青羽一边往城门口的方向走,一边随口问:“你几时到的?”


    阿洲牵着马紧紧跟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形在人群里像一堵移动的墙:“刚到不久。少爷用过早饭吗?”


    他话音刚落,段臣纲随即冷笑着掀唇:“怎么,瞧你这连身新衣裳都买不起的样子,莫非还想款待我们?你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吃食?”


    阿洲对他带刺的刁难置若罔闻,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袋子,纸袋被他的体温焐得热乎乎,封口处还冒着白气。


    他捧到沈青羽面前,像在献什么宝物:“少爷,肉包子,吃。”


    这般质朴的心意,落在段臣纲眼中,只觉简陋得令人憎恶。偏这野人没有一点自知之明,还将那双脏手往沈青羽嘴边送。


    段臣纲眸光更冷,字句如淬冰:“你可知你家少爷出身何等门第?他母族是富甲一方的盐商世家,生父是当朝一品侯爷,从小到大,他用过的山珍海味数之不尽。这种粗陋的东西,他怕是从未沾过口,你竟也敢拿来献丑!低贱的东西!”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不知是在骂那肉包子,还是在嘲弄眼前的少年。


    阿洲似被说懵了,伸出的一只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另一只手悄悄攥了攥衣角,把那块粗布揉得皱巴巴的,十分难堪的样子。


    段臣纲解气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这关头,沈青羽从容自若地从阿洲手上接过油纸袋。


    她将纸袋打开,包子的香气逸散出来,是很普通的猪肉大葱馅,有股朴实的肉香味儿。


    她云淡风轻地说:“一路赶着进城,我正好饿了。”


    阿洲双眼一亮,像是倏然被点燃火种,整个人神采奕奕,他咧开嘴,宛如一条叼到肉骨头的大狗,尾巴都要摇出影子来。


    段臣纲紧盯着沈青羽的那只手,想起的却是昨日在破庙里,她冷然拒绝自己递出去的那只药膏的模样。


    ——原来你可以接受所有人的好意,除了我的。


    他的一双桃花眼锐利如锋,眼底翻涌着复杂又狠戾的颜色。


    沈青羽仿佛未觉,她问了句:“你吃过不曾?”


    意识到沈大人是在问自己,阿洲大声地答:“少爷,我吃过了!”


    沈青羽点头,将纸袋里剩下的那个包子取出,递给段臣纲:“给你。”


    “别人不要的你才给我。”段臣纲没有接,他沉默一下,抬起眼直直望向沈青羽,“沈云停,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阿洲就是为了迎合我本人黑皮大扔的xp而生的人物大家要习惯我对他肉/体的描写!因为这是他的角色魅力之一!!到浙江啦,明天(应该是明天,反正最迟不过后天),佛子就要正式登场啦!真是越来越刺激哇嘎嘎


    第54章


    段臣纲那句尖刻的言语落下, 周遭空气似乎凝滞一瞬。


    沈青羽抬眸望向他,平静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是怕段大人吃不惯市井小食,毕竟你刚才还说这是粗鄙的东西。”


    段臣纲未立刻应声。


    他盯着她递过来的那只手, 盯了很久, 也沉默了很长时间, 才从沈青羽手中接过包子。


    晨风从他指缝穿过,凉飕飕地。


    段臣纲冷不丁开了口:“沈云停, 你就没有试图了解过我,哪怕一点点么?”


    沈青羽微微一怔。


    段臣纲的目光在裂开的包子皮上:“我为什么要嫌弃?”


    “你以为七岁前,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以前在城北的破巷子里,挨打是家常便饭, 跟野狗抢食更是常有的事。一碗馊了的米汤, 半个被人踩扁的馍馍, 我都要拿命争, 像这种白面肉包子,我连想都不敢想。这小子幼时至少还有个兄长可依,我无父无母,身上除了一个‘段’字的腰牌, 什么都没有。”


    段臣纲的语气听不出悲喜。


    自从入了锦衣卫, 他一直是个体面又骄傲的人。他从没有想过, 有一天他会因为想要博得另一个人的注意,主动分享这段他恨不得埋进土里的过往。


    他只是希望沈青羽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能够更多一点, 管它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他面色阴沉冷硬, 薄唇轻启:“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发过誓,再也不要过这种狗都不如的日子。”


    说这话时,他没有看任何人。


    那只被捏得变了形的包子就托在他掌心, 馅料从裂开的面皮里露出一角,油渍洇透了油纸,沾在他指腹上。


    缓了片刻后,段臣纲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他嚼得很慢,又用力。


    这是段臣纲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袒露自己幼年遭受过的苦楚。


    他说完,同行三人的目光皆看向他,神色各异。


    沈青羽发现提到往事的段臣纲和从前哪刻都不一样——褪去了阴鸷与暴戾,罕见地露出一丝孤寂。


    不是那种软弱的孤寂,而是一柄刀一般,无人理解的孤寂,连眼角的朱砂痣都似沾着落寞,好像一颗倔强不肯落下的泪。


    这一刻,她终于抛开“锦衣卫同知”、“玉面阎罗”等等称谓,头回用看一个“人”的目光打量他。


    沈青羽嘴唇轻轻翕动,沉默片刻,她轻声道:“这一路奔波,既然顺利进了杭州城,今日我做东。你们想吃什么都可以点,咱们也领略一下杭州本地的风土人情。”


    阿洲先出声附和:“少爷吃什么我吃什么。”


    尹嗣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大人既然这么说,那卑职可不客气了,听说杭州的西湖醋鱼和龙井虾仁最为出名,来都来了,不尝尝实在可惜。”


    沈青羽点头:“随你们点。”


    段臣纲终于把那口包子咽下去。


    他用拇指揩去嘴角的油渍,动作不紧不慢,他抬起眼看向沈青羽,正好撞上她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似乎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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