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敛容道:“既然二位都如此信任大理寺,你们放心,本官定会彻查到底,还个公道给卢大人。”
卢玥儿见她说得郑重,芥蒂不由消去些,正色道:“民女在此,替我那早逝的族兄谢过沈大人!”
沈青羽顿了顿,还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
她的目光徐徐扫过父女二人,波澜不惊道:“如此,我不多打扰了,两位好生休息,稍后林寺正会跟你们一同返还苏州,将卢大人的死因查探分明。”
得了这句准话,卢四海激动不已,在卢玥儿和石泓一左一右的搀扶下,他躬身行了个大礼:“多谢沈大人!”
沈青羽按下心里的疑虑,推门而出。刚走过楼梯拐角,便正好撞上了刚回到客栈的杜大娘。
杜大娘一眼瞥见她官服上鲜明的云雁补子,目光又飞快转到沈青羽那张精致的面容上,意识到什么,她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她反应极快,随即装成健谈的市井妇人形象,和店小二巧笑倩兮地攀谈起来。
沈青羽眼角余光瞥见这幕,只往杜大娘身上淡淡打量两眼,她神色如常地走出客栈。
倒是她身后的石泓,不动声色地滑过杜大娘那双长着薄茧的手,面色忽然尤为凝重,他快步跟上了沈青羽。
上马车后,沈青羽沉声吩咐道:“马上送我去小天家里,我有几件机要之事,必须当面向他交托。”
石泓愣怔,他腾出只驾车的手,比着手势问:大人,是那对父女有什么不妥么?
沈青羽淡淡应了声:“看起来都是老实的乡下人,可观他们言行举止,我总觉得有奇怪之处,我也拿不太准。我需得再细细嘱咐他番,免得他不小心陷入人家圈套。”
石泓沉默着。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颠簸的车身让沈大人发出声闷哼,石泓这才回过神,他问:大人,咱们能不能不去浙江?
沈青羽看他眼,轻描淡写道:“我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差事,哪有轻言放弃的道理?你若是不想去,可以留在京中等我回来。”
石泓几乎是应激地摇着头,他急切地比划说:不!大人去哪儿,小人去哪儿!小的不是怕危险,只是……担心大人的安危。
“无妨,”沈青羽道,“段臣纲那人,虽杀伐成性,但是有他护佑,一路安全无虞。”
“再说,不是还有你贴身护卫吗?”
沈大人平静的一句话,却令石泓的身子僵了半边,须臾,他沉闷地点头,比划道:是,小的会拼尽全力保护大人,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沈青羽见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笑道:“未必危险到这个地步,何况,我不想再有人为我付出生命。”她话音低沉,语气多了些认真,“无论何时,石泓,我希望你能先顾惜自己的命。”
石泓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马鞭,他一手攥紧缰绳,久久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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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门听政散了后,段臣纲就一直神色莫名,周身弥漫着慑人的低气压。他铁青着脸跨上马,一言不发地疾驰回北镇抚司,身后几名缇骑,快跑着追了他一路。
见同知大人这幅样子,锦衣卫们均噤若寒蝉,在北镇抚司里,各个连走路都是静悄悄的。
堂外的院子里,徐文静和彭伏虎这两个段臣纲的铁杆心腹,正凑在一起,你推搡我,我推搡你,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唯恐触了上官的霉头。
最后,猜拳输了的徐文静暗骂一声,他硬着头皮走上正堂,拱手笑道:“大人怎么了?如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不妨说与卑职听,卑职虽愚钝,也愿为大人分忧!俗话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说不定卑职能解决大人心中难题。”
段臣纲圈在太师椅里,一双长腿翘在桌案上,正拿着把小刀在削苹果,刀锋划过苹果皮,发出细微沙沙声,他面无表情地掠过徐文静眼。
徐文静这人,在锦衣卫属官中算是文化程度比较高的,一向有些眼见力。
他稍一思忖,便福至心灵,低声道:“属下斗胆揣测,大人莫非是为浙江定海的案子烦心?”
段臣纲闻言微顿,将削完皮的小刀竖直插在实木桌上,他“咔嚓”咬口苹果,没说话。
徐文静更小心地试探道:“大人……莫不是担心沈少卿?”
段臣纲垂着眼,咀嚼果肉,他一手拿刀,刀身上映出他小半张俊美的脸。他冷声开口:“你倒说说,他有何处值得我担心。”
徐文静追随段臣纲多年,早已摸透自家上官的脾性,知道他一向有口不对心的毛病,若是同知大人真不在意,此时便不会接话了。
徐文静笑一笑:“今日早朝,林寺正行事莽撞,闯下那么大的祸,连累沈大人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卑职听说,沈大人后续自请去浙江查办要案。浙江这地方,鱼龙混杂,局势纷乱。沈少卿虽智谋过人,终究只是一介文臣,若无一位武艺高强、精通刑狱侦缉的武将陪同,只怕——”
段臣纲倏然撩起眼皮,冷厉地瞥了他眼。
徐文静连忙住嘴,他立刻躬身拱手道:“卑职言语冒失,望同知大人恕罪。”
段臣纲随手将吃空了的苹果核丢到旁边瓷碟中,他抽出小刀把玩,冷静问:“倘若陛下答应了沈青羽所请,命他为钦差正使,出任浙江查案,依你所见,陛下最可能选谁为随行副使?”
徐文静这才明白同知大人心里的症结——他是怕自己错失了陪同沈大人赴浙的机会!
徐文静第一反应,自然是把上官的名字说出来。可他转念一想,段同知既然这么问,就证明他对自己当选副使没有把握。自己若一味奉承,反显得不堪大用——所以,此时应当说出除了同知大人外,其他有竞争力的人选,才是真正为大人分忧!
在心里迅速筛选一番后,徐文静先不紧不慢道:“以卑职之见,大人您是不二人选。”
“咱们北镇抚司与大理寺,因为红莲教的案子一直在往来合作,彼此早有默契,且大人从前就是靠查办贪腐大案,得到万岁的倚重。此行由您当副使,再合适不过。”
段臣纲用指腹摩挲着小刀,眼皮都未抬一下,显然对此话不太满意。
徐文静见状继续道:“除了您以外,南镇抚司的镇抚使单大人,也可算一个备选。”
“单彤?”段臣纲终于有了反应,他发出声冷哼,仿佛提起这个名字都嫌多余。
“论武功、手段、以及在朝威望,单大人自然远不及大人!”徐文静忙先讨好一句。
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单大人有一点……略强于大人。”
段臣纲抬眼看过去,眼角那一点鲜红的泪痣衬得他的眉眼愈发桀骜。
徐文静谨慎地措辞道:“单大人常年坐镇南镇抚司,深耕地方军务。对浙江各地卫所、驻防屯田、兵力调配等,会……比您更擅长。”
段臣纲嗤道:“他也就这点本事。”
徐文静立刻附和说:“论查案侦缉,论肃清贪腐,锦衣卫上下无人能及大人您!若是陛下钦点沈少卿去浙江,那么注定会扯出一桩贪腐大案,最需大人这般铁腕手段的人随行坐镇,方能威慑各方!单彤空懂内务军防,远不及大人合适。”
这番话说得热热闹闹,看似分析来分析去,最后还是将段臣纲推在了最显眼的高处。
段臣纲听后,却沉默良久。
他很清楚,自从他插手干预了沈青羽的婚事以后,天子就对他起了防备之心。他是副使最妥当的人选不假,可站在天子的立场,他未必会选最合适的人。
皇帝素来心思深沉,极有可能为了避嫌,另择他选。
段臣纲抬手,将短刀利落归入刀鞘,神色冷冽道:“派人去盯着南镇抚司的动静,有任何反常,速速回报。”
徐文静心领神会,抱拳道:“是!”
约半个时辰后,徐文静快步走入正堂,回禀道:“大人,卑职刚收到最新消息。今日单彤既不曾应召进宫,也无任何异常举动,但是……”
段臣纲抬起眼望向他,目光沉静。
徐文静压低声,凑近道:“但是——咱们安在南镇抚司的眼线回话说,单彤最近一直在暗中搜罗消息,还曾派人南下过,像是在为陛下秘密收集什么人的情报。”
段臣纲的桃花眼缓缓眯起,眸光中透着危险的味道:“以往,这等监察百官,刺探情报的事,万岁都是交给我来办。单彤虽然略有几分本事,却根本不擅长此道。”
他沉声问:“万岁这是在查谁?”
“卑职也很疑惑,所以第一时间就将此事上报给了大人。”
段臣纲以指节轻轻扣着桌子,他开口自语道:“万岁刻意绕开我,舍近求远启用单彤,莫非……”
他眼皮微垂,瞬间猜出其中缘由——
莫非,单彤刺探的这个人,皇帝根本不想让他知道一分一毫?所以皇帝宁可选择难当大用的单彤,也不肯把这事交给任何一个北镇抚司的人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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