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臣纲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他的语速都比平常快了几分:“南镇抚司有个百户,名唤谢子谋,你可有印象?”


    徐文静点头道:“此人原是个书生,差点就中了举,后来家道中落才弃文从武。卑职记得,此人有过目不忘之能,再繁杂的账本,看一眼就能记住,所以才破格被大人录用。”


    “你把此事透露给他,”段臣纲的面色冷峻,他沉声道,“谢子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办。”


    “你告诉他,此事办得好,他升千户的事,我自会为他做主。”


    徐文静心中了然,明白大人这是要谢子谋找机会,将单彤刺探的情报一字不差地默出来。


    他立刻拱手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作者有话说:


    首先强调本文没有恶毒<a href=tuijian/nvpeiwen/ target=_blank >女配</a>,黄淑妃的戏份很少,但是是一个重要伏笔。然后大家可能忘了,我手动提醒一下,皇帝让单彤查的是周思檀,二十六章里皇帝被太子几句话提醒以后,发现自己小看了周思檀,所以让人查他的过往


    第41章


    翌日早朝。


    嘉禾帝一宣布沈青羽为钦差正使, 奉天殿内便炸开了锅。


    内阁首辅董天意头一个出列。


    他从年龄资历、办案经验、能力手段等各方面入手,摆出数条理由,直言沈青羽难当此任,万万不宜远赴浙江, 望陛下改换心意。


    然而, 理由虽有模有样地列举出来了, 可董阁老自己也明白,在沈少卿的能力面前, 这些说辞非常苍白。朝野上下皆知,沈青羽其实就是最适合赴浙的钦差人选,他此番阻拦,不过是心有不甘, 再做一番挣扎罢了。


    果不其然, 董天意提出的几点异议, 被天子一一反驳。


    帝王端坐龙椅, 神色从容,语气不疾不徐道:“沈卿入仕两年有余,论年岁与资历,的确不及朝中许多元老大臣。可此案人情复杂, 恰恰需要位魄力十足的新锐臣子前往彻查。”


    他目光淡淡扫过董天意, “人一旦浮沉宦海太久, 难免会生些世故圆滑的坏毛病,反容易瞻前顾后。”


    董天意在民间一直有个“稀泥阁老”的戏称, 原因便是他处事左右逢源, 最擅长和稀泥,此刻被天子这样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他面色微微涨红, 投向沈青羽的目光愈发不善。


    皇帝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继续道:“至于说经验浅薄,这更是无稽之谈。沈爱卿自入刑部以来,经手的案件大小有几十起,桩桩明晰公正,从无差错。这些卷宗现还存档于刑部与大理寺,董卿若是心存疑虑,大可亲自查阅核对。”


    董天意忙道不敢,皇帝却已不再看他。


    “一个秉公断案、持正守心的良臣,”皇帝的声调不高,却瞬间压过奉天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朕不该指他为正使吗?”


    董天意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见最能开炮的董阁老都熄了火,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贸然开口。


    皇帝的目光便在这片安静中,不自觉地落到了他的爱卿头上。


    沈青羽站在朝臣的队伍中,今日的面色看起来比昨日好了些,只是唇色仍旧偏淡,一身绯红官袍裹着清瘦的身形。


    皇帝发表讲话时,她一直仰首望着他,双眸如黑玛瑙般剔透晶莹。


    明明一身刚正风骨,此刻却因为这清澈的眼珠,透出几分温润如水的气韵。


    这模样,真是可怜又可爱。


    像一只被他亲手从笼子里放出去的鸟儿,正抖着羽毛望主人最后一眼。


    皇帝忽然不想继续往下说,一向君无戏言的天子,甚至生起了把那些所有允诺她的权柄都收回来的想法。


    他想:大不了你再在朕面前跪一日,朕这次绝不会心软。


    奉天殿里诡异地安静下来。


    满朝文武屏息垂首,等着帝王发最后一道旨意。


    御座西侧的段臣纲敏锐地察觉出帝王的目光在沈青羽身上停留得太久,久到根本不像在审视一个即将赴任的钦差。


    他的桃花眼沉沉地,难得也紧张起来。


    沈青羽依旧仰首望向君王,目光清澈如水,里面没有催促与不安,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皇帝的手指悄然在龙袍下缩紧——真糟糕,朕怎么总是在他面前溃不成军?哪怕他一个字都没说。


    皇帝忽觉无奈极了。


    他将心头那股不合时宜的悸动狠狠压下,强行别开视线。短短一会儿,龙椅扶手上竟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挣扎的汗痕。


    皇帝道:“朕意已决。”


    “传朕旨意,擢大理寺卿沈青羽为钦差正使,兼领浙江巡察御史,代朕监察。锦衣卫同知段臣纲为副使,二人共同调查浙江定海赈灾贪腐案件,明日即启程。沿途所有州县衙门,一律放行,不得阻拦。”这声落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


    沈青羽当即出列,端正跪好,她绯红色的官袍在大殿上极为醒目,重重地叩首道:“臣领旨。”


    御座旁的段臣纲,此刻心才安然落地。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臣遵旨,定不辱使命。”他的音调平稳,听不出丝毫起伏。只是那双桃花眼在垂下的一瞬间,飞快地往陛阶下绯红色的身影上瞥去,又急速收回。


    嘉禾帝看了他眼,目光重新落回阶下跪伏的爱卿身上,他缓声开口,语气比方才颁布旨意时低沉几分:“沈青羽,朕另赐你一方‘敕正万民之宝’御印,此乃朕驭宇内、正万民之重器。”


    侍立在旁的郭松便捧着早已准备好的印,一步步往下走。


    直到亲眼见到这枚御宝,沈青羽才真切意识到,天子交托给自己的,到底是何等深重的信任与爱重。


    她伏身长跪于丹陛之下,额头始终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心里在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抬头,别与他的眼睛对望,就这样体面地保持君臣之姿告别。


    嘉禾帝沉稳的嗓音持续从阶上传来,一字一句皆是深切的叮咛:“持此印,如朕亲至。朕今命你,代朕整饬风气,宣德化民,惩恶扬善。凡涉及苍生疾苦、地方吏治纲纪之事,你均可先决断处置,再行奏报。各级官吏见印如见朕,无论官职高低,品阶大小,皆需听从调遣,不得推诿怠慢。”


    此言一出,金銮殿内瞬间掀起比方才更巨大的波澜。文武百官交头接耳,不少人将目光投在沈青羽身上。


    饶是王英布、段臣纲这等心思深重的人,也骤然变色,谁也不敢信天子竟然把这般权柄交予沈青羽。


    段臣纲咬紧牙,肩头的肌肉都不觉抽动了下,他如今才意识到,皇帝投入了多大的心思在沈青羽身上……


    在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中,唯有沈青羽伏跪的身姿依然恭谨。她双手高举头顶,稳稳接过郭松手中那枚御宝,仿佛捧着一片沉甸甸的心意。


    沈青羽将御印放置心口附近,叩首回道:“臣谨遵圣谕,定持正守心,肃清奸邪,不负……君恩,不负陛下。”


    说最后两句时,她的声线放轻了些,似乎是心中装满千头万绪,难以言明。


    御座之上,嘉禾帝静静凝视着她端正的清瘦身影,他微颔首,淡道:“去吧,回府收拾好行装,即日出发。”


    比起昨日在南书房,只有君臣两人独处时的殷殷嘱托,天子今日的口吻明显冷淡不少。


    沈青羽终于抬首望向天子。可惜,目光总是落在自己身上的皇帝此时竟然没再看她。


    她按下心底那丝若有似无的惘然,垂下眼帘,额头在金砖上轻轻一碰,低声道:“臣,遵旨。”


    -


    若说今日的朝会上,哪位不分属浙党的臣子最不愿沈青羽赴浙,此人当属济宁侯沈谧不可。


    一回到侯府,沈谧便把这不省心的幺子叫进书房。


    书房里,沈谧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如乌云盖顶,满面凝重。窗外日光斜照进来,却没为他添半分暖意。


    沈青羽端正地跪立在桌案前,已换了身常服,她漆黑的睫毛如覆霜雪,在眼睫下垂落一大片阴影。


    见这孩子始终一副淡定不已的模样,沈谧胸中郁气难解,他忽地狠狠拍了下桌子,“砰”一声响,手边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沈谧怒斥道:“你怎就非要去那劳什子浙江?放着安稳之路不走,偏要和浙党硬碰硬,你想气死你爹我是不是!”


    沈青羽俯首说:“孩儿不敢。”


    “不敢?你不敢!”沈谧气不打一处来,从鼻腔中发出声冷哼。


    他的语气愈发严厉:“你是堂堂三鼎甲出身,又背靠我们侯府。只要你将来不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日后入阁为相乃十拿九稳之事。这点,你心里有数没有?”


    沈青羽知道父亲心里的症结所在,无非是怪她不懂明哲保身,非要以身犯险。


    她爹沈谧为官半辈子,先帝登基时,他便凭着敏锐的心思,迅速站队,倚靠这份从龙之功崭露了头角。入朝之后,他深谙中庸之道——不结党、不冒尖、却也绝不得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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