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道:“都堂深知圣意。我出宫前,陛下已准备拟诏,命小天赶赴苏州,勘验卢大人的尸身。”
“我……去苏州?”林泽天缓过神,愕然指着自己。
王英布捻着须,沉着地道:“陛下如此安排,合情合理。”
沈青羽没说这原是自己的提议,只应了声“是”。
林泽天关切地问:“师兄你呢,我去苏州,谁陪你去浙江?”
沈青羽沉默片刻,缓缓道出一个名字:“锦衣卫同知,段臣纲。”
听到段臣纲的名字突兀出现,林泽天与石泓几乎是同时开始瞳孔地震,二人双目猛地睁大,林泽天立刻脱口道:“……怎么是他?”
只有王英布的神色无任何异动,他沉稳地分析说:“段臣纲虽有些心狠手黑,却是真正忠于万岁之人。陛下命他出任钦差副使,倒也算妥善安排。”
“只是……”王英布微顿,欲言又止地看了沈青羽眼。
只是——谁不知段臣纲桀骜乖戾,极难相与?且他手下的一众锦衣卫,都是行事张扬、野性难驯之徒,与他们结伴同行,谁知道会遭到他们怎样的为难!
林泽天拧着眉:“段臣纲性情难测,手段阴狠毒辣,师兄岂可与他同行?”
石泓这时候与林泽天保持统一战线了,也忧心忡忡地望向沈大人。
沈青羽一脸镇定,她冷静道:“段臣纲的性情脾性,我比你更清楚,恰恰因为他行事作风如此,反更适合担当此职。”
“你也知道浙江官场形势复杂,唯有段臣纲这样的人坐镇,那些心怀不轨的魑魅魍魉,才不敢放肆。”她语调平缓,说完,端起桌上一杯冷茶,淡然抿了口。
林泽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觉得师兄的话不无道理,他挣扎几番,最后,小心翼翼地问说:“师兄,那我不去苏州,还是随你去浙江,成不?”
沈青羽瞥了他眼,尚未开口,王英布已沉声呵斥道:“胡闹!”
“你是未断奶的三岁小孩儿不成?行事怎能全凭心意!你师兄苦心筹谋是为了什么,你当真看不明白?你贸然跟随,不仅帮不上任何忙,只会徒添累赘!”
王英布这位老大人虽有些严肃,却是极照顾他们几个晚辈,鲜少疾言厉色。林泽天头一番遭这样的训斥,不由脸颊一热,垂首赧然道:“下官……并非此意!只是……担心我师兄……”
沈青羽见状,终于开口,她的声调不大,却能让所有人平静下来。
“从你出仕以来,便一直跟在我身边。如今你身居大理寺寺正一职,早有能力独当一面,该学着自己理事了。”
“卢明昌的死因很关键,所以我才向陛下举荐,希望由你全权主持尸身的勘验。”她的目光澄澈,字字恳切,“这回去苏州,是你头一次独立办差。你若能把这桩差使稳当办妥,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林泽天此时才知道,这桩差使是师兄主动为自己求来的,他的一双小狗眼顿时变得湿漉漉,眼里全是复杂的情思。
沈青羽于是对他笑一下,言辞温和了些:“即便是雏鸟,也总有离巢飞行的一天。”
“小天,别让我失望。”沈青羽望着他道。
林泽天并非没有能力,相反,他二十一岁就考上两榜进士,在当今士子中也算出类拔萃。他只是跟在沈青羽身后太久,当年又亲眼见到沈师兄在周师兄死后,是多么的黯然沉寂,所以他对沈师兄,一直有种隐秘的保护与责任感——认为周师兄不在了,他就该多护着沈师兄。
虽然事实上,常常是师兄在前方冲锋陷阵。
林泽天抿紧唇,须臾,终于点头道:“师兄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将卢大人的死因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辜负你的期许,更不会辱没咱们大理寺的名声!”
王英布见他重振精神,暗自感慨道,这孩子还是听他师兄的话。
他长吁口气,抬手轻拍林泽天的肩头,赞道:“这般模样,方有大丈夫气概!”
林泽天洪亮地道了声:“是!下官谨遵都堂教诲。”
见他总算振作起来,沈青羽淡淡一笑:“此行前路艰险,风波难料,到了苏州,记得向我们传信报个平安。”
林泽天重重地点头应声。
沈青羽说:“去吧,回家收拾下行装,提前跟你兄嫂知会一声,旨意恐怕即将下达,照陛下的意思,你今日就得启程南下。”
听到师兄这样讲,林泽天心里才有了真正的紧迫感,他问:“那我可要联系客栈里的卢四海他们?”
“自然,他们是苦主,须跟你一道出发。”
“不过……”沈青羽蹙眉说,“我还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卢四海。”
沈青羽当即决定道:“这样,你先回府收拾,我带着石泓去顾安客栈问话。”
有了前番教训,林泽天再不敢任性道“我也要去”,他乖顺地俯首道是,与王英布和沈青羽郑重地磕头作别。
他一走,沈青羽也出了大理寺,由石泓驾马车径直奔向顾安客栈。
顾安客栈中,卢四海全然不知自己的状纸已掀起轩然大波,只记得林寺正从奉天门出来时满口笃定地说“你侄儿的冤屈肯定能昭雪”,这话彻底安了他的心。
眼下听店小二说大理寺少卿来访,他以为案情又出了变故,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还是卢玥儿一把扶住了他。
卢玥儿比她老爹更醒事,见门外走来一人,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如霜似雪,一身凛然风骨,瞬间便猜到了对方身份:“你……您是沈少卿沈大人么?”
沈大人淡淡点了下头。
卢家父女二人当即恭敬行礼。
沈青羽上前扶起老人家,又虚扶了卢玥儿下,温声道:“两位请起,不必多礼。”
卢四海拿袖子擦了擦椅凳上不存在的灰,讨好道:“沈大人您坐。”
沈青羽道了声谢,掀起官袍,从容落座。
卢玥儿斟茶递上,沈青羽却抬手婉拒了,她平淡开口:“姑娘不必费心,我来并无他意,只有一事想问问卢老爹。”
卢四海有些忐忑地望向她。
沈青羽:“我听林寺正说,你一进京便直奔大理寺,可按本朝规制,京控案从不在大理寺管辖范畴里。你弃刑部与都察院不去,一心找我们鸣冤,是不是受过什么人指点?”
沈青羽没有疾言厉色,在卢四海见过的官老爷里,一言一行甚至堪称有礼。可她的问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卢四海浑浊的眼珠中顿时闪过几分慌乱,卢玥儿出声解围道:“回大人的话,我们虽然是乡野百姓,却也听说过大理寺有位沈少卿素来清正,所以我便跟我爹商量,不管京控案归谁管,都只认准这位大人的名字。”
沈青羽见她说话井井有条,心中不由多了几分刮目相看,她沉静地扫过父女俩,追问说:“仅凭几句坊间传言,你们就敢跟着林寺正敲登闻鼓?万一传言有误,你们二人不仅伸不了冤,还会搭上性命。我听说卢大人身边已无血亲,你们与他只是远房族亲,从未见过几面——如此关系,就肯千里进京,将身家性命全部交付出去?”
她微停顿,不再往下说,而是默不作声地盯住他们。
卢玥儿被她话里暗藏的机锋刺得有些不快,当即道:“沈少卿这话说得好古怪,我们跟卢大人虽不算至亲,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卢字!何况他下葬时,我跟我爹亲眼见到他死得不明不白。照大人的意思,莫非我们该装作视而不见么?小女子虽是乡野百姓,却也懂得‘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的道理!”
“姑娘好胆识。”沈青羽由衷赞了句。
卢玥儿却已对她心存芥蒂,别过脑袋,兀自冷哼。
有女儿一番话壮胆,卢四海也渐渐镇定下来。
他到底比卢玥儿年长,看人颇有几分眼力,早已察觉这位沈大人并非那种仗势欺人之徒,仿佛还有些心软。
他松开了捏腰带的手,磕巴着道:“少卿大人,小丫头片子不会说话,您万万别往心里去。”
“我们进京这一路,确实都反复听闻您官声好,所以我们才一门心思奔大人的名声来……”说到激动处,卢四海身子一弯,便要跪下来,他颤声道,“小人在此给您磕头了!”
沈青羽立刻吩咐石泓扶起他:“老人家不必如此,我并非来问罪,不过是想更深入了解案情。”
卢四海在石泓的搀扶下站好,嗫嚅着道“是”,他道:“沈大人,小人知道您对我们父女有些疑虑,这是应当的,您如何怀疑我们都没关系……可我那侄儿着实可怜!他从小父母早逝,而今又白白含冤受死,小老儿何尝想管这桩闲事?只是见到他那件血衣时,实在过不去自己的良心,这才咬着牙上京!”
沈青羽见这老者惊慌成这样,又听他一番话情真意切,每句似乎都符合逻辑,她的心也淡下来,不想白落个“欺民”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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