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许迟疑后,皇帝难以自抑地将手覆上沈青羽冰冷的手背,与她的指头扣紧。他的掌心滚烫,贴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像一团火落在雪地里。
他的声音低沉郑重:“爱卿不必自谦。放眼满朝文武,除了你,无人再担得起。”
沈青羽听出了皇帝话里一直克制却厚重的情感,更感受到了他掌心的烫意。
这是第一次,她和皇帝咫尺之近,想的不是可能会被皇帝揭穿她最大的秘密,而是——
当如何?该怎么才能不辜负呢?
沈青羽轻轻闭目,语声艰涩:“万岁如此厚爱,处处为臣考虑,臣——”
“臣……”
她几度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一些情绪堵在胸口,沸腾着、灼烧着,但都不对……
皇帝低下头,凝视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将她欲言又止的踌躇尽收眼底,只觉像被人拿把锈了的刀在反复凌迟心脏。
还是不行么?皇帝想,你明明也动了情,明明被朕握住手后也回握过来,如此还不能让你将你心头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他真想把她拽在身前,按进怀里,逼她把他想听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
或者干脆别说了,什么都别说,用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换取一个拥抱。
可他不能这样。
他是天子,是君主,而她是他的臣。
良久,沈青羽终于睁开眼。
短短几瞬功夫,她的目光已恢复清明,心底某堵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归位——她这样一个步步行走在刀刃上的人,连真实的身份都无法袒露,又如何能坦然接受这份足以将她燃为灰烬的垂爱?
皇帝与她目光相碰的那一刻,便猜到了她打算说的话。
果然,沈青羽压下喉间涩意,哑声道:“臣必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万岁的托付与信任。”
皇帝的心底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失望,或是更隐蔽的愤怒——不是对旁人,是恼自己。
堂堂一国之君,竟对臣子生出这许多牵念,更恼自己手握天下权柄,却拿她毫无办法。
迟疑一会儿后,皇帝松开了沈青羽在轻轻挣动的手。
沈大人也如梦初醒般,稳稳地将自己的手从龙袍上收回,继而她整理好官袍衣襟,不着痕迹地躬身退后。
方才君臣两个不过片刻的双手交握,如同是场短暂的、一觉睡醒的梦。
皇帝盯着她颤动不止的睫羽,看了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克制地移开视线,声线听来有些沙哑:“印信,朕不能白给你,朕有一个要求。”
沈青羽坚定地答:“万岁尽管吩咐,臣即便万死,也将竭力办到。”
“首先,像这类万死,或者立军令状的话,不要再提,”皇帝的面孔无比严肃,他正色道,“朕的命令,就是你必须活着回来。安安稳稳地回到朕身边,帮着朕,一同守好这万里江山。”
皇帝的语气中,有些难以言说的意味,像在叮嘱即将远行的孩子,又像挽留一个明知留不住的人。
沈青羽怎会不明白?
刚才授信的那一刻,她最终的退缩与冷静,伤了皇帝的心。或者说,让皇帝彻底看清——哪怕她得到天子得天独厚的爱信,哪怕她短暂地耽于那片刻温情,但清醒过后,她还是想做君臣。
所以,皇帝是……尊重了她的选择,从此甘愿就做君臣?
沈青羽抬眼,见嘉禾帝虽在笑,眼底却有丝几不可察的落寞。她的心也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下,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孤家寡人。
她恍了恍神,想到刚才覆在自己手掌上宽厚温暖的手,想到那掌心里传来的毫无保留的热度,她心中百味杂陈。
此刻,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得偿所愿的松快居多,还是若有所失的怅然占了上风。
沈青羽垂着眼,嗓音是易碎的冷淡,像冰川下的裂痕:“是,臣遵旨。”
皇帝的声音已然恢复平静:“去吧。明日早朝,朕会当众宣布钦差认命,御印,朕届时一道交给你。”
“谢万岁,”沈青羽要用很大的克制力,才能忍住鼻酸哽咽的冲动,她躬身行了个大礼,犹豫几番,终于道,“臣离京的日子,请万岁一定保重龙体,晨昏作息切勿操劳,按时用膳加衣。”
皇帝笑了笑,应声:“好。”
得到这句话后,沈青羽忽觉自己一秒也无法在南书房里多待下去,向皇帝沉沉一叩首,她毅然起身,道一句“臣告退”,便决绝地推开殿门,大步踏出。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将最后一缕日光也挡在外面。
皇帝望着她近乎冒失的背影,沉默地看了会儿。
他独自站在渐暗的殿内,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
这香囊不含丝毫脂粉气,味道清冽,间或夹杂着一缕淡淡的药香,十分不同。
皇帝攥着香囊,自嘲般地哂道:“天地之大,可惜,容不下朕的一点凡心。”
作者有话说:
虽然皇帝是我写下来很满意的人物,但从各方面来说,他都不可能第一个上桌
第40章
这头, 听了裴时钰一席话后,黄淑妃的轿撵一路到了南书房外,还未着人通禀,就被郭松拦下。
这老太监满脸堆笑, 只说万岁刚歇下不便见人。
黄淑妃含笑应了, 转身便沉了脸——郭松越是周全, 她越觉其中有鬼。
回到景仁宫,她屏退左右, 只留了心腹宫女采薇。不消片刻,南书房外蹲守的小东子匆匆回来了。
听说从南书房出来的人是大理寺的沈少卿,黄淑妃下意识的反应,是一定打探错了。
她再三确定几次, 采薇反复都是同一回答。
黄淑妃的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怎会是他, 实在骇人听闻!”
采薇倒比她要镇定些, 上前半步, 压低声道:“奴婢当年随娘娘入宫早,没有见过探花游街的风采。可听后来进宫的小宫女们私下议论,都说沈大人生得极为不凡,若是化作女郎的模样, 这京城第一美人, 就该是他。”
黄淑妃的头脑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中, 她心头骤紧:“你的意思是……万岁他——”
顿一顿,方继续道:“万岁他……难道真的染上了断袖之癖?!”
采薇忙急声劝阻:“娘娘慎言!这般诋毁圣上的话万不可乱说!小东子也说, 沈大人虽然生得好看, 但没有半点幸臣的媚态。许是咱们多心,误会了万岁和沈大人。”
黄淑妃却已被猜忌和不甘冲昏了头脑,她摇着头道:“不, 不是多心!你想想,万岁并非不宠本宫一个,这两年,他是连整个后宫都不怎么踏足。本宫从前总以为万岁是政务繁忙,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有据可循!万岁疏远后宫的时间,恰恰是这位沈大人科举出仕的时候,他不正是壬申年的进士么?!”
黄淑妃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起来,她照镜,轻抚着自己妆容完美的脸颊:“枉本宫费尽心思的讨好周旋!自他入了朝堂,这后宫便彻底成了摆设,万岁宁愿对着一个冷脸的大理寺卿,也不愿来后宫瞧瞧我们姐妹!”
采薇脸色微变,忙不迭劝道:“娘娘息怒,一切只是咱们猜测,未必有定数,娘娘切不可因楚王殿下三言两句就自乱阵脚啊!况且,就算万岁有那心思,沈少卿却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朝臣,未必就是肯屈就的人……”
“不必多说,是猜测还是事实,总会见分晓。”黄淑妃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采薇小心翼翼地抬眸。
黄淑妃凝声道:“你不是说你有个同乡,被调到了御前伺候万岁起居,你算算,他是哪一日当差?”
“娘娘的意思是……”
黄淑妃取下手中玉镯,交给采薇:“你去打探清楚他当差的时间,你告诉他,只需要帮本宫一个小忙,以后少不了他的好处。”
采薇犹疑地接过玉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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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羽出宫后直奔大理寺。
王英布与林泽天已在堂上等候多时,听到她说天子已经同意她前往浙江的消息,二人俱是又喜又忧。
林泽天追问自己是否同去,沈青羽摇头。
他当即急得连声央求:“师兄!你孤身前往怎么能行?你跟陛下再求求情,带上我一道好么?我知道这次敲登闻鼓是我太鲁莽,师兄我错了,我……”
“小天。”沈青羽打断他的自省,认真地看向他,她笑了笑,像冰川融化,“这次的事你不必悔过,你没做错什么。你有颗很难得的赤子之心。为人处事可以慢慢学习,唯独这份赤子热忱,千金不换。看到你能挺身而出为百姓鸣冤,我其实很欣慰。”
师兄眉眼弯弯地,笑得实在好看,林泽天竟然活生生看脸红了:“我……我并没你说得那么好……”一时连“师兄”这等敬语都忘记加。
立在沈青羽身后的石泓冷眼睨着他,对他这副腼腆模样,十分看不过眼。
还是王英布仍然记着正事,开口询问:“陛下可是对林寺正有别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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