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却不再退避,她抬手理了理官袍上被他那一掌带起的褶皱,从容地回看过去。


    此刻,她就像与皇帝角力一般,浑身有股不服输的气性。


    嘉禾帝倏然笑了,他平静地说:“朕自然不会这样对他们。沈爱卿,在朕心里,你同别的臣子不一样。”


    沈青羽一顿,方才硬撑起来的气场,被帝王这句过于直白的话,莫名又搅乱半分。


    他的口吻实在太坦荡了,坦荡到不像一个帝王对臣子,倒像是男人对……


    此时,书房内响起轻缓的脚步声,郭松端着御膳房加紧做出的膳食,悄然进殿。


    “万岁,午膳已经备好,请万岁用膳。”郭松笑眯眯地道,“今日宫里才采买了一批新鲜的白萝卜,奴婢记得沈大人偏爱这种清甜的口感,特地吩咐御膳房做了一份。”


    他边说,边低头垂目布菜,半点不敢多打量君臣二人的神色。


    这话恰好给了一层台阶,沈青羽趁机挪开视线,往菜上瞥去,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好在嘉禾帝没有当着郭松的面继续说什么,只淡淡道:“既如此,沈卿可得多用两碗。”


    稍顿,他又补了句:“先用膳,用完了朕再告诉你,朕选中的钦差人选是谁。”


    听闻此言,沈青羽只好将嘴边所有的话都咽下,她走到桌案旁坐好,坐姿板正,与皇帝格开不远不近的君臣距离,好像又成了那个一丝不苟的大理寺少卿。


    皇帝见她拘谨到像是初次面圣般,只觉好笑又好气,摇摇头,径直走到紫檀木桌案另一侧落座。


    郭松见短短一会儿功夫,帝王的心情已骤然转好,眉宇间不见一丝阴霾,不由在心里暗暗称奇——这位沈大人,当真是有通天的本事啊!


    布好菜后,他便识趣儿地退到远处,垂手侍立,不敢打扰君王的雅兴。


    君臣两个刚面对面地用完午膳。


    没有得到皇帝的最终裁决,沈青羽始终还悬着一颗心,用完膳她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在桌案后,手中握紧了一盏茶。


    嘉禾帝侧眸瞥了她眼,见她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有意逗弄道:“下决定前,朕再向爱卿确认一遍,汝可有改换心意的念头?爱卿若愿意放弃管浙江官场的事,朕马上能另外安排一门好差事给你,君无戏言。”


    沈青羽从不怀疑皇帝的允诺,可她并未表露出半分动心。


    她当即放下茶盏,沉声应说:“万岁,臣不改其意。”


    “你啊,”嘉禾帝语调徐徐,只一个“你”字拖得有些长,像是在咀嚼个中滋味,他叹道,“朕还是败给了你。”


    作者有话说:


    皇帝要出组合拳了,一段感情里,年上的魅力就在于克制、引导与包容,我觉得皇帝做得还是比较出色的感谢大家昨天投的营养液~至于提到的节奏有些慢的问题,其实我自己写下来也意识到了,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写这种多男主群像的权谋文,确实有些地方拿捏得不够好。本文分为三卷,第一卷 马上写完,我自认从第二卷开始,节奏有加快,感情戏也变多了


    第39章


    沈青羽蓦然抬眸, 清冷的眼眸中似乎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道:“万岁的意思是……”


    嘉禾帝端起茶盏,用茶盖撇掉多余的浮沫,口吻淡淡:“朕怕朕若不应你, 你能在朕的南书房门口一直跪到明日清晨。”


    他说得轻巧, 像在打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视线却越过杯沿, 停留在沈青羽的脸上——那目光里,有心疼、有审视、更多的是不动声色的告诫。


    他在告诉她, 他此番让步妥协,不是因为她有理,只是单纯地因为舍不得。


    沈青羽垂下眼帘,她怎会不懂?


    她头一回用“文死谏”这种方式请命。若不是皇帝今日执意不见她, 她断不会出此下策。如今皇帝虽然应允了她所求, 可这道坎, 显然还没过去。


    沈青羽缓缓起身, 告罪道:“万岁一心为臣,是臣太不知好歹。”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须臾,他开口, 语气和缓几分:“你不是不知好歹, 是不会爱惜自己。”


    说着又轻叹口气,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声叹息里藏着多少无奈,“罢了, 朕罚也罚过你了, 坐下回话,不必一直站着。”


    沈青羽听皇帝又提到好不容易翻篇的“罚”上头,下意识地抬眸, 似怒似嗔地睨了皇帝眼。


    皇帝被这一眼看得怔忪了一瞬,待他回望过去,却见沈大人已敛了神色,紧抿着唇,又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娇横只是他的错觉。


    皇帝心底浮起一丝极淡的遗憾,随即被他压了下去。见时辰不早,他也不再沉迷于风月中,转而步入正题:“定海一案,便依你先前呈奏的方略行事。朕即刻就下旨,令大理寺林泽天先行赶赴苏州查验卢明昌的尸身。至于浙江一应事宜——”


    他顿了顿,嗓音是一向的沉稳威严,“就由你做钦差正使。”


    沈青羽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这句话她等了太久,从奉天殿跪到南书房,此刻终于听到,却没有想象中那般欣喜,反而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她听见自己发紧的声音从喉咙中艰涩地挤出来:“臣,谢万岁恩典。”


    “副使人选,倪丹武功高强,性子牢靠,本也合适。但若论朝中威望,以及查办贪腐案的雷霆手段,倪丹终究稍逊一筹。”皇帝说到此处,轻微顿了顿,他目光沉沉,“要说谁能几者兼具,唯有锦衣卫。”


    沈青羽一愣,她当即领悟皇帝指的是谁,她没有说话——她很清楚,那个人名如果从皇帝口中说出来,意味着他放下了多大的猜忌和防备。


    皇帝深吸口气,似乎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良久,他道:“副使……朕还是决定由段臣纲担任。如此,方能最大限度的护你周全。”


    皇帝的声音轻下去,既像是告诉沈青羽,又像是说服自己。每一个字都带着犹豫,每一个字又都带着不可更改的决断。


    沈青羽倏然抬眼。


    嘉禾帝的面容端和沉静,只在自己看向他时,他方回望过来,那眸光清淡无波,可若仔细分辨,里头又好像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青羽很明白,这两项决定,对帝王而言,哪个都不容易下。可最终,他还是选择成全她的执念,选择将她的安危置于第一个。


    她心中升腾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喉头滚动了几下,俯身,深深行礼道:“臣遵旨,臣……谢陛下成全。”


    皇帝上前一步,亲自伸手扶起她。


    他将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的臂弯上,力道不轻不重,却稳稳地托着她的身子,像父亲托着蹒跚学步的孩子。


    皇帝的手并未马上收回,难得沈青羽也浑然未觉。


    她手指抵在皇帝胳膊肘处,掌心下明黄金线的触感格外明晰,帝王手臂的肌肉好像在隔着龙袍跳动,她却定定凝望着皇帝。


    四目相对,嘉禾帝缓缓开口:“除此以外,朕另有一物赐你。‘敕正万民之宝’的御印,持之如朕亲临。浙江自总督、巡抚往下,文武百官见了这方印,皆须跪迎听令,不得有违。”


    大周开国传下二十四方御宝,“敕正万民之宝”就是其中之一。不管是地方藩王还是督抚,无论品级多么高的官员,没人敢怠慢持印信者。


    在太宗皇帝一朝时,虽然也有将印信临时交付给钦差的例子,但那是碰到了地方藩王兵变,正逢时局动荡的危难关头,且持印的官员当时已跻身内阁辅臣,而沈青羽不过区区一四品少卿!


    ——这,是怎样的信赖与偏爱,又是何等令人心惊的权柄!


    若说皇帝点段臣纲做她的副使,沈青羽从前或许还有过一二预想,可赐方印一事儿,却是真正在她意料之外。


    她脱口道:“万岁的御印何等贵重,臣……这是否太逾矩?”


    “朕说可,便可。”皇帝凝视着她,目光沉静笃定。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突然在她后颈上捏了下。


    沈大人顿时像只被抓住要害的布偶猫,整个肩颈都绷紧了,忍不住轻轻瑟缩着,一向清冷的双眸灼灼发亮。


    皇帝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面前臣子光裸肌肤的触感。那肤感太细腻,与任何一位男子都不一样,但皇帝此刻无暇分辨。


    他道:“这枚方印是许你便宜行事,先拘后奏之权。”这八个字从帝王口中说出来,字字千钧。


    饶是沈青羽向来得帝宠,听到这话的第一时间还是愣住了,她眼睫低垂,沉默地与皇帝对视。


    “万岁……”沈青羽的睫羽轻扇着,在她白皙的面庞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如雪地鸿羽般动人,她低声说,“臣何德何能,担得起您这般垂信。”


    皇帝低头,见她在心绪波动之下,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的龙袍。而她本人也像那双手般,不复平日的清冷自持,像是被某种情绪突然击中,微微地、几不可见地轻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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