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节本也不是为了稀奇,”林泽天笑道,“就是图一热闹。”


    沈青羽垂眸不语,平静地翻到卷宗的下一页。


    林泽天的目光扫过桌角,瞥见一旁放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大包袱,和周围整齐的公文格格不入。


    他好奇地凑过去嗅了嗅,疑惑道:“咦,这是什么?好像有股药味——师兄,你受伤了么?”


    沈青羽虽得了假,但皇帝顾忌她的颜面,没有把那病假中的“病”说得那么详细,所以林泽天以为师兄只是简单的风寒,并不知她受的是外伤。


    她不想叫他担心,若无其事道:“今早起床,这包袱就放在了我院子里,不知是谁落下的。”


    “还有这等趣事?中秋节天降包袱?”林泽天顿时来了兴致,“既然如此,我帮师兄检阅一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见师兄没有阻拦,他搓了搓手,当即解开包袱系带,翻开包袱的瞬间,他脸上的嬉笑便敛去。


    包袱里整整齐齐码着数个锦盒,每一个都刻着上好的红木雕花,光看盒子就价值不菲。


    这哪里像是随手搁下的节礼,分明是被人精心备好、专程送来的。


    他随手取过近处一只锦盒,里头躺着一株百年何首乌——根须完整,根茎饱满,一看便知是品相极佳的上品。


    再开一盒,是一朵巴掌大小,却瓣形完整的天山雪莲!


    他逐个打开剩余的锦盒——血蝎、虎骨胶、成形的茯苓……件件都是世间难寻、有价无市的当世奇珍!


    林泽天越看越心惊。


    最后他打开那只做工最为考究的扁长檀木匣子,匣内铺着一层暗红绒布,上面并排躺着五根灵芝——每一根的芝盖都有碗口大小,泛着暗紫的光泽。


    林泽天险些脱手,他惊道:“寻常人家攒一根灵芝已是不易,这包袱里竟然有足足五根!还有何首乌、雪莲……”


    他放下药材,绕着沈青羽仔细打量数圈,眉头拧得更紧:“师兄,您真的没什么事吧?这些药材药性浑厚,用来起死回生都不为过!”


    沈青羽闻言,眉眼微微一动,目光扫过那几株灵芝。


    ——这样阔绰的手笔,偏偏不署名,看似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但又唯恐别人体会不到他的心意。


    如此行事,还能有谁?


    她心里已猜出包袱的来历,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了一口:“我有没有事,你不是都看到了?今日过节,府中来往宾客繁杂,许是谁送错地方了。”


    “送错地方?”林泽天显然不信,他探究的目光凝结在沈青羽身上,“这包袱里的东西,在京城能顶得过一间三进宅院了!谁会那般粗心?而且这包袱落在师兄的院子中,摆明是专程送给你的。”


    沈青羽已无意再纠结此话题,她搁下茶盏,轻轻抬眸,那目光不咸不淡,却自带威压:“你是来看望我,还是来审我?”


    少卿大人摆出这副样子,林泽天不由一怔,顷刻间想起从前念书时,师兄代师父打他手板的模样。


    他浑身汗毛直竖,再不敢多问,转身将自个带来的食盒打开,从中取出一碟广寒糕。


    “师兄尝尝这个,”林泽天边说,边将青瓷小蝶摆放在桌案边上,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是五顺斋今早刚出笼的新品,我排了好一会儿队才买到!也亏我运气好,买到了那蒸屉里的最后一份,排在我后面的那位仁兄又得多等半个时辰!”


    沈青羽瞥了眼碟中糕点,见每一个的造型都玲珑小巧——有捣药的玉兔,还有圆圆的满月,她终于点了点头:“你倒是有闲心。”


    林泽天笑得真诚:“因为师兄喜欢吃嘛。”


    两人是多年师兄弟,对彼此的性格习性都很了解。


    林泽天这位小师弟,虽然偶尔行事毛躁,还经常会出现不开窍的情况,但他性子活络,淳朴单纯,且很听话——这也是沈青羽做事时喜欢把他带在身边的原因。


    “你都这样说了,”沈青羽终于浅浅一弯唇,“等晚上赏完月,我再好生品尝你这份‘闲心’。”


    林泽天见她笑了,顿时来了精神:“师兄只管安心歇几日!衙门的事情甭太操心了,我会好好辅佐严少卿,保证不出纰漏!”


    见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沈青羽的口吻也温和下来:“你既有这份心思,我自信得过你。”


    得到了师兄全盘的信任,林泽天不由嘿嘿一声,他说:“那我就把您的请假折子带走了。”


    沈青羽“嗯”一声,还是不忘嘱咐:“这几日做事务必仔细些,不可莽撞随性。”


    “谨遵师兄之命!”林泽天躬身行了个礼,方才轻步退出书房。


    他刚一走远,迎春就小跑着进来,满脸俏皮的笑意。


    她神秘兮兮地凑在沈青羽耳边:“少爷,夜里赏月过后,您要不要跟奴婢和迎芳姐姐一道去放灯呀?”


    沈青羽瞥她眼,直截了当地拒绝:“放河灯是你们姑娘家的雅趣,我一道去,未免有失体统,不妥。”


    “没关系,”迎春小声地道,“咱们晚些时候出门,奴婢知道一个僻静的河湾,那里人少,保准没人会留意到您!”


    沈青羽唇瓣微动,正欲再度回绝,却听迎春低低地补了句:“按照咱们老家的旧俗,中秋放莲灯,不仅有祭月祈福的意义,更是为了超度孤魂,为幽冥之人照亮九幽路。”


    沈青羽听后沉默下来,她的指尖微顿,眸光沉重了几分。


    过了很久,她方开口:“你们出发时叫我。”


    “诶!”迎春重重地点了头。


    当晚用完家宴后,沈青羽回到长丰院准备带两个丫头出府。


    刚才在宴饮上,她陪着父亲多喝了几杯桂花酒,这酒当时喝不觉得有什么,带来的后劲却绵软,她总觉得周身都萦绕着淡淡酒气。


    她索性褪去外衫,迎芳忙上前伺候,替她换了身崭新的月白色竹纹直裰,再取了件银狐皮斗篷来,细细为她系好。


    系结时,迎芳见她面颊泛着不自然的绯红,她小声道:“少爷的脸看着比平常红不少,要不奴婢去煮一碗醒酒汤给您吧?”


    沈青羽淡说:“不必,早去早回。”


    一行人出了济宁侯府,依次登上马车,石泓端坐车辕,扬鞭驱马。


    初秋的夜风带着浸骨凉意,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拂在发烫的面颊上,稍稍消去几分醺然的醉意。


    沈青羽倚着车壁坐着,她伤势未愈,每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臀部其实都会传来细微钝痛。


    若不是迎春说中秋放灯有慰藉亡魂之意,她今夜断不会出来。


    事实上,这不是沈青羽第一次放灯,在科举开始前的那年元宵,周思檀也曾循到一个人烟稀少的水边,带她出来放灯祈福。


    彼时她还不满十八,周思檀也不过十九,那天的月亮一如今夜又大又圆,溶溶月色如素白流光,清辉遍撒。


    她记得那夜风很大,还有些冷。


    周思檀蹲在河边,河灯连点了三次都没点着,他的一双皂靴都被河水浸湿了些。


    沈青羽在旁看着觉得心疼,说算了,不必点了。


    “怎能算?恩科在即,青儿不是希望金榜题名么?”说着,他解下身上的披风,张开衣摆,将兔子灯整个拢在里头,这下终于将蜡烛点亮。


    灯笼映着少年的脸,他琥珀色的瞳眸也被灯火染得透亮,他随手把披风搭在臂弯里,笑着朝她挥手:“看,这不就亮了?快过来许个愿。”


    沈青羽看看周思檀,又看看那盏灯,眉眼清浅地弯着,嘴上却道:“菩萨会保佑我们愿望成真吗?”


    “咱们青儿那么乖,当然啦。”周思檀见她还傻站着不动,笑吟吟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就算菩萨不保佑,有哥哥在,哥哥也会保佑青儿事事顺心。”


    ……


    马车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车轮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


    沈青羽的身子往前一倾,思绪骤然被拉回现实。


    她睫毛猛地一颤,酒意混着心底的酸涩泛上来,在胸腔里翻涌,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心口。


    她抬手按在胃上,哑声问身边的迎春:“到了吗?”


    迎春掀起一半车帘,探出头往外望了望,她摇头道:“才走了一半路程,奴婢去问问石泓大哥。”


    “我去,你们在车上坐着,”酒意稍热,沈青羽随手卸下斗篷,丢给迎芳,她说,“夜深人静,你们到底是两个姑娘家。”


    迎春与迎芳对视眼,两人望着眼前一身笔挺男装的少爷,都不禁咬起唇,心里只觉心酸又感动。


    真论起来,少爷何尝不是女儿身,她一心保护她们,可谁又能保护少爷呢?


    沈青羽没察觉她们这些细腻的小女儿心思,伸手掀帘,轻巧地跳下马车。


    ——本该在车辕上的石泓并不在。


    沈青羽转首,见到在自家马车身后又多了副陌生的车架,而石泓正沉默地站在这副车架面前,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它,满脸戒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