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蹙眉,察觉到这当中有事,她几步走过去。


    石泓见她来了,躬身飞快比道:大人,咱们出府以后,这辆马车一直跟在我们后头,恐怕来者不善。


    沈青羽抬首,面前乃是辆普通的青铜漆的车架,不过造型比寻常车马更加高大恢弘,车辕所用的木料皆是上等楠木,打磨得光滑圆润,夜色下几乎见不到一根毛刺。


    车顶是圆弧样式,上面覆着深青色油毡,既可防风,又可挡雨。车身两侧开有小窗,窗上被墨色锦缎遮得严丝合缝,丝毫看不透里间情形。


    沈青羽的目光复又扫向车辕上坐着的车夫。


    此人一身玄色短褐,身形精悍,双眸炯炯有神,稳稳坐在车辕上。即便被这样打量,也只垂首敛目,不与她直视。


    ——摆明是个训练有素的护卫,绝非寻常人家的仆从。


    她心中有数了。


    沈青羽几步迈过石泓身边,站到那副车架前。


    月色落在她肩头,她的身姿清俊如竹,声调清朗,穿透夜色:“尊驾既然有心同行,何必藏头露尾,故作神秘?不如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不过须臾,就听车厢内有响动声起,像是什么人在整理衣袍。


    车夫立刻恭敬地起身,掀起车帘。


    马车上走下一个披着赤红斗篷的男子。


    他雍容雅步,步子不疾不徐。


    脸上半张铁面具遮面,只露出优美的下颌与殷红的唇瓣,领口的狐狸毛在他的颈侧环绕一圈,衬得那抹唇色愈发艳烈,如秋日里的一把火。


    他眉眼弯弯,一双丹凤眸含着笑意。


    “沈少卿,”男子开口,语气悠然,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亲昵,“真是好巧。”


    作者有话说:


    #邪恶小比格开始拆家#嘿嘿,主打一个在皇兄的雷点上疯狂蹦迪!====================昨天的评论创了历史新低,大家对我的双更许诺,回应如此不积极吗!我生气了!╭(╯^╰)╮


    第28章


    见是楚王裴时钰, 沈青羽意外又不意外。


    她敛眸,端正地作揖行礼道:“下官见过楚王殿下。”


    裴时钰满面笑容,他几步上前,不等她完整地行礼完, 便用双手搀起她的手臂:“沈大人身上还有伤, 不必多礼。”


    或许是穿着厚重的毛绒斗篷的缘故, 他的掌心很烫,像火炉般炽热。


    沈青羽这次没有给他半分余地, 他话说到一半,她就坚定地将手抽出。


    裴时钰不以为意地笑道:“本王刚在酒楼赏完中秋月,回来时正好见到你的车架从济宁侯府出来。我一时兴起,便命车夫跟在后头, 没给沈大人造成什么困扰吧?”


    他的口吻实在过于光明磊落, 沈青羽遂淡淡道:“困扰不算, 不过殿下一路尾随, 此举有些唐突。”


    她语气冷淡,偏偏脸上泛着薄红,又生就一双含情的眼。这样垂眸说话时,眼尾轻轻上挑, 反倒更显风致。


    裴时钰近距离端详着她, 脸上的笑容愈加明灿。


    他倏然凑近, 微微俯身,鼻尖几乎抵着顺着她的发丝擦过。


    沈青羽立刻后退一步, 深感冒犯地蹙起眉, 她身后的石泓亦警惕地瞪着这位满面笑容的楚王。


    “沈少卿喝酒了,”裴时钰全然无视一旁剑拔弩张的哑侍,他的眼里只有沈青羽一个人, 他笑得像只闻到鱼味儿的猫,“是桂花酿的。”


    沈青羽压下心头那点不适,礼貌却疏离地道:“今夜是中秋,下官与家人吃团圆饭时小酌几杯应景,也是常情。”


    “团圆饭,”裴时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方才那份张扬的兴致好像淡了些许,他似叹似慨道,“沈少卿还有团圆饭可吃,真让人羡慕。”


    “我不像皇兄,坐拥后宫三千。”他仿佛是无意提到皇帝,接着便用委屈又亲切的声音说,“这三十一年,我一直是孤身一人,大好的中秋佳节也只能在酒楼独酌,身边连个奉茶说活的朋友都没有。”


    沈青羽眉目淡淡,并未被这幅可怜的口吻打动。


    “沈大人,你是今夜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人。哪怕是你觉得唐突,我也跟定你了。待会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裴时钰突然执拗起来,已过而立的大男人,口吻却十足的孩子气。


    出奇的是,这样的反差,在他身上竟完全不显得突兀,好像此人本该如此。


    沈青羽抬眸,就见到裴时钰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下,他掩于冰冷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像是喝醉了,显出醉酒之人才有的执拗与疯狂。


    时间分分秒秒地在流逝,街那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催得人心头发紧。


    沈青羽还要在宵禁前赶回府,不想在此与他过多纠缠,于是避开他的视线,淡淡道:“下官不过是带府上侍女出来放灯,殿下既然有兴趣,便请自便。”


    这句话在裴时钰听来就是默许,他倏然弯着眼,兴奋地道:“这可是你说的,咱们走吧!”


    到了河湾,迎春和迎芳先跳下马车,然后才去搀沈青羽下马。


    迎春到底天性活泼些,好奇心重。


    她方才就在马车里偷偷打量着裴时钰那张戴着面具的脸,此刻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少爷,跟着咱们的是谁呀?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沈青羽只答了两个字:“楚王。”


    楚王!那岂不是皇上的胞弟,天家至亲!


    迎春悄悄瞥去,却见楚王不知用什么手段绕过对他严防死守的石泓,来到了自家少爷身边。


    眼前倏然多了道影子,沈青羽不禁抬眸,紧接着她目光一顿——楚王竟取下了面具。


    那张和嘉禾帝近乎一模一样的脸,顷刻间出现在她眼前。


    浓重的夜色下,裴时钰那双英挺的浓眉、狭长的双眸以及高挺的鼻梁都跟皇帝长得分毫不差,唯有唇色稍显红润一点,像是涂了层口脂。


    他左边脸颊生了只靥涡,随着唇角勾起的弧度若隐若现,又比皇帝那副威仪的模样另多一些鲜活。


    这是沈青羽第一次在毫无遮挡的情况下,见到裴时钰的脸,她瞳孔微缩,心底掠过丝淡淡的讶异——虽然早知他与天子是孪生兄弟,但他们的相似度实在高得令人心惊。


    有那么一瞬,她险些以为对面站着的人是换了一身常服的嘉禾帝。


    他也曾站在这般月色下,也是这般微微笑着望着她。


    裴时钰的一双修眉俊眼下,羽翼般的睫毛扑扇,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得煞是好看:“沈大人是不是把我错认成了皇兄?”


    他一开口,那懒散中带着亲昵的语调,就跟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一丁点儿都不像了。


    像是冬天与夏天,或是沉寂的深潭和跳跃的山泉,同样的皮囊下装的是截然不同的灵魂。


    沈青羽垂眸:“殿下与万岁并不相像。”最后四个字她说得笃定。


    “哦?”裴时钰朗笑出声。


    他凑近些,像说悄悄话般压低声音:“那你说,是我好看,还是皇兄好看?”他乌润润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很是期待她的回答。


    此刻他的神情与方才低头望她时完全不同——他像是故意在用这张与皇帝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做着皇帝永远不会做的表情,问她皇帝永远不会问的问题。


    沈青羽的语调是惯常的清淡,她水波不惊道:“殿下跟万岁的容貌相似,只是神态完全不同。”


    裴时钰笑了笑,嘴角的梨涡浅浅漾开:“沈少卿啊,你果真会说话,难怪皇兄格外眷顾你。”


    他刻意咬重了“眷顾”两个字,明明是个端端正正表达君恩深重的词。经他口中道出,竟无端缠上几分暧昧,像是她与皇帝有什么私情一般。


    沈青羽轻拧了一下眉。


    不远处的迎春迎芳蹲在河边假装看花灯,耳朵却齐齐竖着。


    迎春偷偷拽迎芳的袖子,用嘴型说楚王对咱们少爷好像不太对劲,迎芳瞪了她一眼。


    沈青羽的眉眼不动。


    若不是还顾忌着此人去年的借马车之情,她断不会有这么好的耐心,她淡声道:“烦请殿下让一让,下官要去河边放灯。”


    裴时钰立刻侧身让出一条路,嘴上却不依不饶:“沈大人还有多的花灯吗?本王也想放。”


    沈青羽一口回绝:“没有。”


    裴时钰也不介意,慢条斯理地道:“那我把我的愿望和沈大人的写在一盏灯上,同放河中,成不成?”


    “从没有这样的规矩,殿下见谅。”沈青羽的语气,冷静到近乎冷淡。


    裴时钰半点恼怨也没有,依旧笑吟吟地说:“那我帮沈大人把花灯放到河里,这总可以了?本王今夜既然来了一趟,沈大人好歹成全我几分兴致。”


    沈青羽抬眼,终于正眼看向他。


    她掌心中莲花灯的烛火跳跃着,映在两人中间。


    那枚幽暗的火光将裴时钰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光,显得他的脸色和他的唇色一样丰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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